永安十九年,三月初三。
洛京,皇城。
太子萧景睿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东宫的书房里灯火彻夜不熄,幕僚们进进出出。
他面前摊着皇城的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禁军各营的位置、换班时间、兵力数量。
他在等。
等苏九歌回京之前动手——她三月初才能到,现在还有时间。
幕僚长跪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禁军那边已经安排妥了。左骁卫、右武卫、左右监门卫,五位将军都答应支持殿下。皇城九门,五门在殿下手中。”
太子看着他,那些将军平日里收了他多少银子、多少田地、多少美妾,如今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父皇那边呢?”
“陛下身边的侍卫已经换了殿下的人。高德全被支开了,今日不会出现在御书房。”太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东宫的庭院,月光照在枯黄的落叶上。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太子,是储君,是大梁未来的皇帝。
但他等了太多年了,父皇一直不死,一直不退位,一直不让他掌权。
他等不了了,他今年三十六了,不想再等了。
老六有苏九歌,有定远侯府,有暗阁,有千机楼,有北境四万精兵的支持。
他再不行动,等老六羽翼丰满,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父皇不死,他就没有机会。
“传令下去,丑时动手。”太子转过身,
“先围皇城,再入宫。父皇的寝殿不要动,留他一条命。老六——”他顿了顿,
“老六,杀。”
三月初三,丑时。皇城。
禁军叛变了。
左骁卫、右武卫、左右监门卫,五营禁军同时举兵,从五个方向朝皇城涌去。
火把照亮了半边天,甲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皇城的守军猝不及防——有人还在睡觉,有人刚刚换岗,有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夜之间,五门失守,叛军涌入皇城。
永安帝被惊醒的时候,叛军已经包围了寝殿。
他坐在龙床上,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高德全被支走了,身边只剩下几个贴身侍卫,拔刀挡在殿门前。
殿外叛军高喊:
“太子殿下有令,陛下退位!不得伤害陛下!”永安帝没有说话,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昭王府。
萧衍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批千机楼的密报。
白羽跌跌撞撞冲进来。
“楼主,太子反了!禁军五营同时举兵,皇城已被包围。陛下被困在寝殿。”萧衍站起来。
赵影不在,苏九歌不在。
他一个人,不能等了,也等不了了。
萧衍从墙上取下那把从来没用过的长剑,转身走出书房。
白羽追上来。“楼主,你去哪?”
“进宫。”萧衍的步子没有停。
白羽脸色煞白。
“太子要杀你,你现在进宫是送死!”
“父皇在里面。”萧衍头也没回,
“送死也要去。”
皇城。
萧衍单枪匹马冲进皇城时,叛军已经控制了大部分宫门。
他被堵在午门外,数十名禁军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左骁卫将军,看到萧衍,眼睛亮了。
“六殿下,太子有令,杀无赦。”
萧衍拔剑。
剑光在火光中一闪,三名禁军同时倒下。
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剑——太快了,快到连惊呼声都来不及发出。
萧衍的身影在火把的光中如同鬼魅,左骁卫将军的刀劈空了,萧衍的剑已经刺入了他的胸口。
“抱丹境——”
不知谁喊了一声。
叛军哗然。六皇子萧衍,朝堂上出了名的纨绔废物,他的武功不是化劲,是抱丹境。他一个人杀出了一条血路。
永安帝的寝殿前,萧衍浑身是血提着剑。叛军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一个人挡在殿门前寸步不让。
殿内永安帝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手在发抖——不是怕死,是心疼。
萧衍的剑越来越慢,叛军越来越多。
他杀了一百个,还有两百个;
杀了两百个,还有三百个。
抱丹境的内力不是无穷无尽的。
他的虎口震裂了,剑刃卷了口,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他不能退,身后是他的父皇。
他答应过苏九歌——你不在,我扛着。我扛得住。
苏九歌赶到的时候,皇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队伍从南境日夜兼程。
她扔下队伍,只带了赵影、沈青、钱少卿三个人先行一步。
换了五匹马,跑了一天一夜,就怕太子被逼急了有动作。
冲进皇城那一刻,她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听到了寝殿方向的厮杀声,听到了萧衍在喊。
不是喊疼,是在喊“来啊”。
他一辈子没有这样喊过,他一辈子都在装废物,今天他不用装了。
苏九歌拔刀。
赵影的短刃在手,沈青的长剑出鞘,钱少卿的寒铁刀第一次出鞘。
四个人从叛军背后杀了进去。
苏九歌冲在最前面,直刀在她手中化作了光——不是一道光,是无数道光,刀刀夺命。
赵影的短刃专攻要害,沈青的剑法快如闪电,钱少卿的寒铁刀刀刀见血。
他们从叛军背后撕开了一个口子。
苏九歌看到了萧衍。
他站在寝殿前的台阶上浑身是血,手里握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剑,靠柱子站着,已经站不太稳了。
她的眼眶发烫。
她杀到他面前。
“萧衍。”
萧衍抬起头。
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回来了。”
苏九歌看着他浑身是血、剑刃卷口、虎口震裂的样子。
“嗯,来了。”
萧衍靠着她站稳。
“来了就好。”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苏九歌一手扶着他,一手握着直刀看着那些涌来的叛军。
“赵影。”
赵影从旁边杀过来。
“在。”
“护着他。”赵影挡在萧衍身前。
苏九歌转身杀进了叛军最密集的地方。
天亮了。
永安帝从寝殿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住手!”叛军停下了。
皇帝亲口下令,再打下去就是造反。
有人扔下了刀,有人跪了下来,有人开始逃跑。
太子被五花大绑押到永安帝面前。
跪在地上低着头。
永安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太子的声音很轻。
“我等了很多年。等您退位,等您死,等我自己当皇帝。等不了了。”
永安帝闭上了眼睛。
他转过身,声音沙哑。
“把太子押下去,关进宗人府。”
萧衍坐在台阶上,苏九歌蹲在他面前,替他包扎手上的伤口。
她低着头包扎,动作很轻。
“你不是说不会受伤的吗?”
萧衍看着她。“没受伤。”
“你身上全是血。”
“不是我的。”
苏九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脸上全是血污。
她伸出手替他擦掉了脸上的血污。
萧衍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萧衍。”苏九歌叫他。
“嗯。”
“以后,不许一个人扛。”
萧衍点了点头。
“好。”
三月初三,太子逼宫失败。
永安帝下令将太子囚禁于宗人府。太子党羽被一网打尽。
大梁的朝堂,终于清净了。
永安帝靠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三个儿子——老大囚了,老二走了,只剩下老六。
他拿起朱笔拟了一道旨意。
永安十九年三月初三,太子逼宫失败。
六皇子萧衍救驾有功,封太子。
苏九歌站在萧衍身边。
萧衍看着苏九歌。
“我当太子了。”苏九歌看着他。
“我知道。”萧衍沉默了很久。
“你愿意当太子妃吗?”
苏九歌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可以开口的那一刻。
苏九歌说:
“我不是一直都是吗?”萧衍的眼眶红了,握住了她的手。
苏九歌没有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