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曾我部和彦的车驶入自家车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这是一栋位于世田谷区的独栋住宅,离公共安全委员会大楼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房子不大,但胜在僻静——周围是成片的住宅区,邻居都是普通的工薪家庭,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的妻子三年前因病去世,两个孩子都在国外读书,这栋房子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一个人住。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库里的感应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和颧骨上因为连续熬夜而浮出的暗沉都照得无所遁形。
四十八小时。
从他接到黑泽重信的命令到现在,他总共睡了不到六个小时。
调查组给他递上来的报告越摞越厚,但有用的信息几乎没有。那个华夏人每杀一个人,留下的痕迹都少得可怜,像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公文包下车,顺手按下了车库门的关闭按钮。
电动卷帘门在他身后缓缓降下,发出低沉的机械嗡鸣声。
进门的玄关处,他习惯性地停顿了三秒。
这是他在自卫队特种部队服役时养成的肌肉记忆——进门先听,再闻,再看。
听有没有不属于这栋房子的声音。
闻空气里有没有不该出现的气味。
看所有物件的摆放是否和自己离开时一致。
玄关的鞋柜上贴着他用铅笔画的微型标记线,每一条都对齐。
客厅方向的空气流动正常,没有窗户被打开过的迹象。厨房的水龙头没有滴水,冰箱的压缩机在正常运转。
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一边解领带一边走进客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枪套连着手枪搁在茶几上,然后他伸手去摸墙上的电灯开关。
灯亮了。
曾我部和彦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瞪大了眼睛。
他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背靠着沙发靠垫,手臂舒展地搭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坐在自己家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手腕。
他的脸很年轻,五官称得上英俊,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干净、平静,但冷得能冻裂骨头。
靳川。
那张被印刷在每一张通缉令上的脸,那个曾在监控录像逐帧比对中被曾我部和彦盯着看了至少几百遍的面孔,此刻就在距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曾我部和彦的反应几乎是本能——他的右手闪电般伸向茶几上的手枪。
他的动作很快,非常快。
他在自卫队特种部队服役十二年,退役后进入公共安全委员会,枪械训练从未中断,拔枪瞄准射击的整套动作可以在零点八秒内完成。
然而,就在他的手已经碰到了枪柄,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然后他惊愕的发现,自己的手空了。
枪没了。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那把配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位置,正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像是拈一朵花。
靳川把枪倒转过来,枪口朝自己手心,枪柄朝外,轻轻放在茶几上,往前一推。手枪从茶几上滑过去,停在曾我部和彦面前。
他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你可以再试一次。
曾我部和彦没有去拿那把枪。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
他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一个能用枪解决的问题。如果枪能解决,千叶真一不会死。
如果枪能解决,三百多个武道高手不会全军覆没。如果枪能解决,八十三名警员和警视总监不会在重重安保之下丢了性命。
能解决他的东西,根本轮不到他区区一个行动课课长来动手。
这一刻,空气在沉默中凝固了十几秒。然后曾我部和彦缓缓呼出一口气,把僵在半空中的手放了下来,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掌心摊平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对上靳川的目光,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沙哑而干涩。
“……是你。”
靳川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动,依然维持着靠在沙发上的姿势,安静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疲惫不堪的中年男人。
“你要干什么?”曾我部和彦问。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这一点让他感到一丝奇怪的骄傲——至少他没有在死之前露出怯态。
靳川站了起来,他走到曾我部和彦面前,低头看着他。
曾我部和彦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脚后跟碰到了沙发脚,无路可退。
靳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好意思,”靳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借一支烟,“我需要借你命一用。给黑泽重信送份礼物。”
什……什么!!!
曾我部和彦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嘴想说什么——可能是求饶,可能是质问,可能是喊叫——但声音还没出口,一只手已经覆上了他的喉咙。
咔嚓。
声音清脆而轻微,像是掰断一根干透了的树枝。
曾我部和彦的身体僵住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嘴唇微张,脸上的肌肉凝固在最后一个未成形的表情上——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不甘。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是这个结局。
他做了所有该做的安全检查,调用了所有能调用的资源,布下了所有该布的防线——然后在自己家里,在没有任何打斗痕迹的情况下,死在沙发上,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
靳川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把他的眼睛合上。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曾我部和彦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和邮件,基本上都是关于追捕行动的最新进展。
他用曾我部和彦的手指解锁了手机——指纹识别在尸体上依然有效。
将手机里,感觉有用的消息全部记录下来做好备份,他这才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拿起了曾我部和彦的公文包。
包里装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几份机密文件和一本工作日志。
靳川把日志翻开,快速翻阅了一遍——里面记录了曾我部和彦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所有的调查进展,包括他们调取的监控范围、排查的人员名单、分析的行动模式,以及最终得出的那个结论:
“目标为极端专业人士,反侦察能力强,具备专业级伪装技术、卓越的环境利用能力及高度敏锐的战术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