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等人冲进乾清宫时,乾清宫偏殿已经塌了半边。
巨大的气囊死死盖住琉璃瓦,吊篮砸穿了屋顶,碎木、断瓦落了一地。火盆里的炭火点燃了气囊边缘的布料,火势正顺着风向主殿蔓延。
浓烟滚滚。
“上位!”汤和灰头土脸,死死护在朱元璋身前。
朱元璋推开盾牌,指着废墟破口大骂。他不仅是气寝宫被砸,更是被这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激出了杀意。
“都愣着做什么?”
朱允熥没有理会老头子的咆哮,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开口:厉声下令:“王承恩,调五百金吾卫封锁内廷。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拿下!”
“遵旨!”
“蒋瓛,带锦衣卫接管水龙局,分三路灭火。”朱允熥抬手指向偏殿与主殿之间的木制连廊,“立刻拆掉连廊,清出隔火带。先保主殿,再灭偏殿!”
“臣领命!”
不多时,水龙车被迅速推入,一道道水柱越过宫墙,狠狠压向燃烧的气囊。
数十名金吾卫挥动长钩,将已经着火的木梁拽倒,硬生生截断火势。
朱允熥这才走到朱元璋身边,“爷爷,没伤着吧?”
朱元璋瞪着眼睛,胡子上还沾着灰,“咱能有什么事?你刚才说这妖物是陶景初弄出来的?”
“是。”朱允熥看着逐渐被扑灭的火势,语气平静,“这热气球是一种能让人飞上天的器具。”
“飞天?”朱元璋冷笑,“飞天来砸咱的乾清宫?他陶景初这是嫌脑袋长得太稳当,想让咱替他摘下来!”
话音未落,废墟中突然传出一阵躁动。
“哼哧……哼哧……”
声音不大,但在水声和木材断裂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汤和耳朵一动,顺手拔出禁军腰刀,横身挡在朱元璋面前,“护驾!有刺客!”
十数名锦衣卫瞬间拔刀,将朱元璋和朱允熥围在中央。
“哗啦!”
盖在废墟上的气囊猛地鼓起一块。紧接着,一只黑乎乎的脑袋从破布底下钻了出来。
空气突然安静。
那好像不是刺客,他娘的是一头猪。
一头体型肥硕、浑身被熏得乌黑、背上还绑着几根断裂皮条的黑猪。
它站在废墟上,甩了甩脑袋,似乎被烟熏得够呛,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朱元璋瞪大眼睛,看着那头猪,又转头看向朱允熥,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汤和握着腰刀,嘴角直抽:“这他娘的……怎么还有头猪?”
那头肥猪似乎察觉到了周围的杀气。它转动小眼睛,看了看四周明晃晃的刀枪,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嗷——”
下一瞬,肥猪四蹄发力,从废墟上一跃而下,一个母猪突出,直直冲向锦衣卫的防线。
“拦住它!”
蒋瓛刚喊出声,肥猪已经撞进锦衣卫的防线。
两名锦衣卫下意识伸手去抓,当场被撞得人仰马翻。第三人刚举起刀鞘,黑猪一头顶在他腿上,硬生生将人掀进了花圃。
场面瞬间失控。
“抓活的!”朱允熥厉声下令。
这头猪显然不是养在乾清宫里的,它背上绑着固定皮带,必然是陶景初放进吊篮的试验牲畜。它跟着热气球升上高空,又随着吊篮砸穿偏殿,居然还能活蹦乱跳地撞翻三个锦衣卫。
这是奇迹啊,是大明航空史上的第一个存活的试飞员。
哪怕它只是一头猪,也不能随便杀了。
“快!拿网!堵住宫门!”蒋瓛急得跳脚,亲自指挥合围。
这头肥猪显然被吓坏了,疯狂四处乱窜。
朱元璋黑着脸,看着这滑稽的一幕,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堂堂大明皇宫,天子寝宫刚被砸塌,禁军又被一头猪撞得鸡飞狗跳。
这事若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好在没过多久,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将这头黑猪死死罩住。十几名锦衣卫一拥而上,用粗麻绳将它捆成了粽子。
黑猪倒在地上,绝望地哼哧着,再也动弹不得。
朱允熥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这头猪的状况。除了皮毛被烧焦了一部分,身上有几处擦伤外,骨头没断,内脏似乎也没受致命伤。
小半个时辰后。
“殿下,火扑灭了。”蒋瓛过来复命,“连廊已经拆除,主殿无虞。偏殿的明火也压住了,只剩几处暗火正在清理。”
朱允熥点了点头,“继续守着。所有木梁全部浇透,入夜前再查三遍,不得复燃。”
“遵旨!”
朱允熥转头看向朱元璋,“爷爷,火灭了。”
朱元璋这才捂着脸站起身来,走上前,对着猪屁股便是一脚。
“你给咱解释解释。”他指着地上的猪,又指了指废墟上的吊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允熥看着地上的黑猪,语气平静:“爷爷,这应该是陶景初的试飞猪。”
“试飞猪?”朱元璋眉头倒竖。
“热气球要载人升空,必须先测试安全性。”朱允熥解释,“陶景初不敢直接用人,便选了一头猪,绑在吊篮里。若猪能活着回来,人便能上天。”
朱元璋冷笑,“所以他就把这头猪送到了天上,然后砸了咱的乾清宫?”
“这是意外。”朱允熥不急不缓,“钟山突起强风,主缆崩断,备用地桩也被拔了出来。热气球失去控制,才被吹进皇城......”
他说着,指向那头还在哼哧的肥猪,“但爷爷你看,它没死。”
朱元璋一愣。
“气囊虽然烧出了破口,却没有瞬间泄空,仍提供了部分浮力,减缓了吊篮的下坠。再加上藤篮、沙袋、琉璃瓦和横梁层层卸力,这头猪才没有被摔死。”
朱允熥语气冷静,条分缕析:“至少证明热气球的方向没有错,吊篮结构也有一定的容错空间。接下来只要改进主缆、地桩和泄气装置,再做十次、二十次系留试验,便可以考虑载人。”
汤和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太孙殿下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寝宫都被砸了,他居然在想这头猪为什么没死?
“那又如何?”朱元璋压着怒火,“飞上天去干什么?看风景吗?”
朱允熥转过身,直视朱元璋的眼睛,“看敌人的大营。”
朱元璋瞳孔微缩。
“爷爷打了一辈子仗,自然知道斥候的重要性。”朱允熥声音沉稳,字字句句砸在老皇帝的心坎上,“斥候骑马,最多看十里。若遇到山林阻隔,便成了瞎子。”
“若将这热气球用缆绳固定在军营中,升入百丈高空。方圆五十里的敌军动向、粮草辎重、伏兵位置,皆可一览无余。”
朱允熥指向天空,“站得高,看得远。有了它,大明军队在战场上,就等于开了天眼。敌人的任何调动,都无所遁形。”
汤和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百战老将,他瞬间明白了这东西的恐怖之处。若是当年鄱阳湖水战,陈友谅的舰队动向能被提前看清,那仗能少死多少人?
朱元璋沉默了,眼中的怒火逐渐退去。
“不仅如此。”朱允熥继续说道:“若热气球能自由控制方向。孤便能让人带上上百斤的火药、猛火油,飞到敌军城池上空。不攻城,不填命,直接从天上往下扔。”
“试问,这天下,哪座城池防得住从天而降的正义?”
御花园内死一般寂静。
众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仿佛已经看见,大明军队脚踏铁道、手持燧发枪,头顶还有一只只俯瞰战场的天眼。
敌军藏无可藏,逃无可逃。
朱元璋死死盯着朱允熥。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东西,真能载人?”
“猪能活,人就能活。”朱允熥看了一眼地上的肥猪,“但在完成系留、载重、泄气和重复坠落试验之前,孤不会允许任何人上天。”
“好。”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猛地转向蒋瓛,“去,把那个叫陶景初的给咱拿过来。砸了咱的寝宫,这笔账,总得算清楚。”
蒋瓛领命而去。
很快,几名锦衣卫押着一个浑身沾满油污、头发蓬乱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汤和站在朱元璋身侧,浑浊的老眼滴溜溜转,忽然抬腿踹了陶景初一脚,厉声骂道:“没长眼的东西,敢惊驾!”
这踹的一脚极有分寸,看似凶狠,实则把陶景初踢出了锦衣卫的刀斧圈。
朱允熥看了汤和一眼,没有点破。
他抬手示意锦衣卫退下,自己则向前半步,挡在陶景初与朱元璋之间。
陶景初额头贴着青砖,声音打颤:“草民……草民陶景初,叩见陛下,叩见太孙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