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城主府,后堂。
跳动的烛火映着两位大明将领阴沉的脸。桌上摆着一碗粗茶,和半张染血的西域舆图。
“所以,咱们现在有两万三千人,守着一座没大门的城,面对外面随时可能反扑的三万多敌军,而我们连放个炮仗的火药都凑不齐?”常升靠在椅背上,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
宋晟吹了吹茶末,喝了一大口:“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若不是老夫借着黑风暴日夜急行军,又恰好赶在敌军攻城最疲惫时凿穿侧翼,沙州今晚就易主了。”
常升沉默,宋晟说的是实话。骑兵长途奔袭,根本不可能携带沉重的火炮和火药。
再说,之前咱打仗也不指着火器!
“斥候来报,”常升指着舆图上沙州以西三十里的位置,“巴燕在西边的绿洲扎营了,这孙子是想把我们困在沙州。”
“困?”宋晟冷笑,“城里的粮食够吃多久?”
“两个月。”
“那他耗不起。”宋晟摸着花白的胡须,“察合台的补给线比我们更长,几万人吃马嚼,西域的戈壁滩养不起他们太久。”
“可我们也不能一直守城。”常升走到窗前,望向西面,“殿下要的不是一座死城,是整条丝绸之路。我们若困在这里,大明皇家银行的银票怎么铺出去?”
宋晟放下茶碗,盯着舆图上的绿洲与驿道,“要铺银票,先得让商队敢走这条路。”
常升转过身,手指落在沙州以西的绿洲上,“明日派骑兵夺回驿道。只要商队能进沙州,银行的分号就能开起来。”
宋晟看了他一眼:“可以。但我们没有火药,粮水也只够两个月。驿道上有没有补给、察合台会不会再来,都是问题......”
堂内烛火摇曳。
常升按住舆图,目光停在那条通向西域深处的商路上,“那就先找到补给,再把这条路夺回来。”
......
十五日后,沙州城东门。
风沙拍在灰白色的水泥墙上,发出细碎的沙响。常升靠在墙垛下,拿刀鞘磕了磕靴子上的硬泥。刀鞘上的血迹早就干透,凝成一层发黑的暗红色。
但沙州的危机,反而越来越近。
巴燕退到西侧三十里外的绿洲后,彻底改变了打法。他不列阵,不攻城,而是将三万多察合台骑兵打散,化整为零,像狼群一样死死咬住沙州外围。
夺水井,断商路,截斥候,夜袭城门。
明军出城,他就立刻撤退。明军收兵,他又重新围上来。
双方互有胜负,伤亡都不大。谁都不肯把主力砸进去死磕,都在等那个能一击毙命的机会。
“城里的粮,还能撑月余。”常升端起豁口的破碗,喝了一口浑浊井水,“可火药,真没了。”
宋晟坐在墙根擦刀,花白胡须被戈壁冷风吹得微微发颤。
“前天夜里,巴燕派死士挖到东门下面。为了逼他们退回去,咱们打空了三箱定装弹。”
常升望着城外。
几名察合台骑兵正在远处驱赶商队,箭矢没有射进城里,却故意擦着城墙飞过。
这是挑衅,也是提醒。
他们在等,等沙州粮尽,等明军最后一颗子弹打空,等第一场大雪封死戈壁。
宋晟把长刀收回鞘中,“太被动了,只要我们稍露破绽,巴燕就会压上全部兵力。到时候这座城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是能不能留下全尸。”
……
沙州以西三十里,察合台大营。
金狼头大纛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巴燕坐在大帐主位,撕咬着一块半生的羊腿肉。
帐内生着火盆,但依然驱不散深秋戈壁的寒意。
“右贤王,明军闭门不出,连外围的水井都不要了。”一名万夫长上前禀报,“我们的游骑逼近到两里内,他们连铳都不放。”
巴燕嚼碎了羊脆骨,咽下肚子。
“他们快了。”巴燕冷笑,“明军的火器确实邪门,可火药一空,他们和待宰的羊没有区别。告诉下面的人,不要急。每天夜里派人去城下敲锣,白天断绝商道。”
万夫长迟疑片刻:“可是,右贤王,大汗已经派人催促。三万大军滞留戈壁,别失八里那边的粮草压力也越来越大。若是再拖下去……”
“去回信给大汗和。”巴燕将羊骨丢进火盆,火星猛地炸开,“沙州是卡在西域商道上的一根刺。拔了它,哈密便是囊中之物。等第一场雪落下来,城里的明军会自己跪出来。”
万夫长立即低头:“遵命。”
巴燕拿布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远处被风沙遮蔽的沙州城,“我就不信,大明还能在冰天雪地里凭空变出几万援军来。”
……
嘉峪关。
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李景隆踩着千层底黑面白底官靴,从军车上稳稳落地,手里还捏着一把西域进贡的葡萄干。
他随手扔进嘴里,刚嚼两下便皱眉吐掉,“呸,沙子没洗干净。”
嘉峪关守将和随军的皇家银行分号掌柜沈宝早已迎了上来。
“曹国公。”众人行礼。
“行了,免了。”李景隆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扫向站台外整齐排列的双峰骆驼,又看了一眼身后陆续下车的两万火器新军,“本国公只关心两件事。第一,沙州现在什么情况?第二,我的轻炮、机铳和弹药,骆驼能驮多少?”
沈宝立刻递上一份军报。
“沙州被困。巴燕三万大军在西侧三十里扎营。双方僵持了二十天,没打大仗。常国公和宋老将军的火药已经耗尽,死守待援,粮食还能撑一个月。”
李景隆接过军报,一目十行地扫完,“巴燕这孙子,想打消耗战啊。”
嘉峪关守将上前一步,语气焦急:“国公爷,兵贵神速。既然大军已到,应立刻整编骆驼队,携带火药粮草,火速向沙州驰援。只要两万新军压上去,沙州之围必解!”
李景隆没有回答。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军报,指尖落在最后一行粮草记录上,“巴燕三万人围城二十日,粮草从哪儿来?”
守将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察合台后方转运。”
“从哪儿转运?”
沈宝眸光一动,接过话头,“别失八里。”
李景隆抬头看向他。
沈宝继续道:“最近十日,别失八里向巴燕营中转运了六批粮草。每批都有护送骑兵,但规模不大。说明别失八里在持续抽血,却没有调动王庭主力。”
李景隆笑了,“这就对了。”
嘉峪关守将急道:“国公爷,沙州现在火药见底,您还要在这里推演粮道?若再拖下去,开国公和西平侯军撑不住了!”
“撑不住?”李景隆把军报递回沈宝,语气依旧懒散,“他们若真撑不住,送来的军报就不会只写‘粮草尚足’,而会写‘请求即刻驰援’。”
守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李景隆转身走向军营大帐,“传令全军,休整半日,黄昏拔营。”
守将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下官立刻准备驰援沙州的向导!”
李景隆头也不回,“谁告诉你,本国公要去沙州?”
沈宝和嘉峪关守将对视一眼,连风声都仿佛停了一瞬。
李景隆掀开沙盘上的白布。
西域地形铺展在众人眼前。沙州、哈密、嘉峪关,三处城池被红色木牌标出。更西北方,一条蜿蜒的商路穿过戈壁,直指一座大型城池。
李景隆拿起一枚机铳弹匣,在沙盘上轻轻一磕,“机铳能带多少?”
沈宝立即答道:“二十台机铳,每台配六只弹匣。若只用于突破城门、压制城墙和截杀亲兵,足够打三轮急射。”
“再加上骑兵定装弹,每人四十发。骆驼和驮马还能携带三日备用弹药。”
守将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巴燕的三万人被钉在沙州,他们的粮从别失八里来。”李景隆抬眼,眸中的懒散一扫而空,“打沙州,是砍手。打别失八里,才是砍头。”
嘉峪关守将终于明白过来,脸色骤变,“可若巴燕知道援军抵达,必定会先集中兵力强攻沙州!您若不去沙州......”
“那就让他攻。”李景隆收起短匕,嘴角微微上扬,“常升和宋晟若连一个月都撑不住,也该死在沙州......”
沈宝低声道:“国公爷,您这是要用别失八里逼巴燕回援?”
“不逼他回援。”李景隆重新拿起匕首,“我要让他连回援的机会都没有。”
守将脸色骤变,“可察合台王庭就算兵力空虚,也有城墙和守军。一万骑兵没有重炮,怎么破城?”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别失八里不是沙州。它的守军以为大军都在西面围城,城外没有三万骑兵,城内就不会有战备。”
“我们不围城,只打三处。”他伸出三根手指,“王庭、粮仓、马场。拿下这三处,察合台的旗就算倒了一半。”
沈宝接过话头:“嘉峪关到别失八里之间的旧商路,有十二处水点。皇家银行已经通过商队摸清了位置,沿途还能找到熟悉地形的向导。”
李景隆嘴角微微上扬,“好。”
嘉峪关守将仍有疑虑,“可一万骑兵携带机铳,三日穿越戈壁,马匹和弹药都要保证。若途中被察合台骑兵发现……”
李景隆抬手打断,“所以全军轻装。不要炮,不要攻城车,不要多余辎重。只带机铳、弹药、干粮和水。”
帐内众人神色一凛。
李景隆手腕一翻。
“笃!”
短匕狠狠扎进那座红色城池,直至没柄。
“尔等速去准备,谁敢拖慢军程,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