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以西三十里,察合台大营。
一名满身黄沙的斥候跪在帐中,声音嘶哑:“报右贤王!嘉峪关内线传来急报,两日前,有大批明军入关。清一色的红披风黑甲,人数不下两万!”
“两万。”巴燕抽出马刀,在地图上的嘉峪关位置重重一划,“主将是谁?”
“打着‘李’字大旗。据内线说,是大明的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没听过。”巴燕冷笑一声,一个狗熊哆嗦毛,“不过明朝的皇帝舍得把国公派出来,看来是真急了。常升这块骨头难啃,那是他命硬。如今援军一到,他们必定要走旧商道来解沙州之围。”
万夫长上前一步:“右贤王,明军两万生力军,若和城内常升里应外合,我们这三万人恐怕腹背受敌。”
“腹背受敌?”巴燕嗤笑,刀尖顺着地图上的商道向西划,最终停在一处狭窄的标记上,“嘉峪关到沙州,这条路他们必须走。传令全军,今夜拔营,主力后撤四十里,隐入月牙泉峡谷。”
万夫长一愣:“我们不围沙州了?”
“留五千人。”巴燕眼底闪过一丝残忍,“死死咬住东门。不需要攻破,只需不分昼夜地骚扰。把常升逼到绝境,让他点燃烽火,拼命向嘉峪关求援。”
巴燕收刀入鞘:“明军急着救人,必定星夜兼程。等他们一头扎进月牙泉峡谷,本王的两万五千精骑会教这位曹国公做人。”
……
入夜,沙州冷。
城墙背面,火器营新兵柱子靠着沙袋,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红薯干,就着水壶里仅剩的两口凉水,艰难地咽了下去。
旁边,嘉峪关老兵赵老四正用一块破布死死缠住大刀的刀柄。刀锋已经崩了三个缺口,布条上浸满了发黑的血。
“赵叔,你说这帮鞑子图啥?”柱子把剩下的一半红薯干递过去,“这破戈壁滩,连根草都不长,为了这么个破城,跟咱们死磕二十天了。”
“你吃,咱不爱吃这东西。”赵老四没有接红薯干,喝了口凉水道:“图啥?图钱,图商路。洪武爷那会儿,老子跟着宋都督打到这,也是这鸟样。他们缺盐、缺铁、缺粮,大明卡着商路,他们就得饿死。”
赵老四瞥了一眼柱子稚嫩的脸庞:“你小子细皮嫩肉的,不在应天府享福,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送死?刚才退敌的时候,手抖得连刺刀都端不稳。”
柱子脸一红,梗起脖子:“谁说我怕了!我捅死两个呢!”
他拍了拍胸口贴身放着的防水油纸包:“我家以前是苏州的佃户,一年干到头,连顿干饭都吃不上。是太孙殿下把那些豪绅抓了,给咱们分了田,前些日子还发了种薯。我弟现在在县里上新学,不要钱,还有肉吃!”
柱子咧嘴一笑:“我来当兵,军饷全存在皇家银行。我娘年初刚拿银票在村里买了五头猪......”
赵老四看着他,沉默片刻。
洪武年间的老兵,大多是为了军籍、军饷和活命上战场。
可这个新兵眼里有光。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也知道身后守着什么。
“西域的商路以后通了,”柱子握紧燧发枪,“我娘绣的锦能卖到西边去,我弟弟以后若是考不上大学,也能跟商队跑......我既然到了这里,谁敢堵大明的路,我就拿刺刀捅死谁!”
“好小子,”赵老四拍了拍柱子的肩膀,“是个爷们!”
就在这时,城外黑暗中突然响起凄厉的牛角号声。紧接着,密集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如海啸般压来。
“敌袭!”瞭望塔上的哨兵嘶吼。
柱子猛地弹起来,一把抓起没有火药的燧发枪,“咔嚓”一声将三棱刺刀卡死在枪管上。
赵老四提起大刀,挡在柱子身前。
常升大步登上城墙,望着东门外逐渐亮起的火把,拔刀下令:“备战!”
副将急声道:“国公爷,敌军已经架梯,是否先放炮?”
常升扫了一眼城外。
察合台前军分成数十队,彼此隔着十余步。木梯和撞车在前,后排弓手却没有压上来,反而始终盯着城内的烽火台。
他眉头微微一沉,“等他们靠近。”
察合台士卒扛着木梯冲来,撞上水泥矮墙。第一架木梯刚架稳,第二架却停在百步之外。后排弓手没有射杀城头士卒,而是一支接一支地朝烽火台放箭。
常升眼神一冷,“传令,弓手压住烽火台。火器营,专打登墙的人!”
火枪声终于响起。
砰!砰!砰!
第一排铅弹撕开黑暗,冲在最前面的察合台士卒成片倒下。
木盾被打穿,铁甲被打凹。有人刚爬上墙头,便被刺刀捅翻。
柱子的手又开始发抖。
一个察合台悍卒翻过矮墙,弯刀劈向他的面门。柱子下意识出枪,刺刀擦着对方肋下划过。
敌军咧嘴扑来。
“别拔枪!”赵老四在旁边怒吼,“退半步,枪托砸!”
柱子猛地收枪,枪托重重撞在对方鼻梁上。
敌军踉跄后退,柱子咬牙补出第二刺。这一次,刺刀扎进了胸口。
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柱子拔枪、后退,胸口剧烈起伏。
赵老四一刀劈翻另一名登墙士卒,吼道:“别发呆!下一个!”
柱子转过身,又一名敌军正沿着木梯往上爬。
他握紧枪杆,迎了上去。
......
黎明破晓。
沙州东门外的喊杀声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了百几具尸体和断折的木梯。
常升拄着刀,大口喘息。他的左臂的伤口裂开,鲜血顺着甲片往下滴。
宋晟提着长柄大刀走过来,花白的胡须上全是血点子,“他们退了。”
常升看着退到两里外、重新列阵却不再进攻的察合台军队,眉头紧锁。
“这帮孙子在磨洋工。”宋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冷冷道,“昨晚叫得响,攻得猛,但后援没跟上。他们根本没想破城,纯粹是在消耗我们的体力。”
常升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瞬间冷厉下来:“雷声大雨点小,巴燕在钓鱼。”
“钓什么鱼?”
“钓援军。”常升转头看向东方,“巴燕一定是收到大明援军消息了,他在逼我们点求援烽火。”
宋晟握紧刀柄,算了一下日子:“李景隆那小子如果从嘉峪关出发,爬也该爬该到三十里外了!这狗日的跑哪去了?迷路了?”
常升突然笑了。
笑得扯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老将军,你太不了解李九江了。”常升把长刀插回刀鞘,“那小子就是个混不吝。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按套路出牌过?他要是真来了,巴燕的大营早就被他搅翻天了。”
“他不来沙州,能去哪?”宋晟一愣。
常升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着西方一望无际的戈壁,眼神幽深:“这狗东西,八成也把咱们当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