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孤亲临,放手屠狗!”
宋晟声如洪钟,八个字回荡在西门瓮城上方,震得四下京营将士肃然而立。
宋晟双手捧着那卷明黄手谕,缓缓向前递出。他的身侧,开国公常升神色肃穆,同样微微垂首。
手谕展开,除了那杀气腾腾的八个朱砂大字,右下角还赫然加盖着皇太孙监国宝印,以及一行朱砂小字:
西征战事,以曹国公李景隆为行营总兵官,凡军政财赋、进退杀伐,皆受其节制。常升、宋晟并力辅之,违令者军法从事。
城楼上寒风猎猎。
李景隆伸出右手,接过那卷明黄缎子。指尖触及丝帛的一瞬,他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主帅!
不是偏师,不是袭扰,而是真正总领五万火器京营、数万西域精骑,正面硬撼中亚霸主的三军统帅!
李景隆紧紧攥住手谕,眼眶微微泛红。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洪武二十六年的那个春夜。玄武门外,自己借了那一颗夜明珠,拉开了那道决定大明国运的门缝。
那时所有人都说他是靠着祖荫横行的纨绔,是只会摆谱的绣花枕头。
后来朱允炆倒台,太孙监国,推新政、设银行、造火器,天下士绅豪强恨得牙痒痒,暗地里都在传他李九江是太孙脚边最恶的一条走狗。
可如今呢?
大明上下,文官见了他得弓腰行礼,勋贵子弟见了他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国公爷”!
北伐漠北,他与燕王并肩封狼居胥;西出荒原,他一人一马搅碎察合台汗国,把不可一世的帖木儿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没有辜负太孙的知遇之恩,没有辜负洪武大帝的托付。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昂起头,堂堂正正对着九泉之下的父亲说一句:爹,你儿子李九江,也是大明的擎天玉柱!
而这一次,他要替大明,撞开帖木儿帝国的大门。
“两位叔伯……”李景隆收起手谕,深吸一口气,朝着宋晟和常升抱拳躬身。
论年纪,宋晟镇守西北数十年,鬓发染霜;论辈分,常升是朱允熥的亲舅舅、开国公,都是大明军中排得上号的宿将。
然而未等李景隆腰弯下去,常升已伸手一把托住他的双臂。
“九江,免了。”常升咧嘴一笑,拍了拍李景隆坚实的肩甲,“战场上只认军令,不叙私交。你在怛罗斯那一手‘借鸡生蛋’,把胡商绑上战车,把帖木儿粮道掘断,换了我和老宋,打不出这等神仙仗。”
宋晟抚须大笑,眼中满是叹服:“开国公说得极是!老夫在大漠打了一辈子仗,习惯了硬碰硬。但你带来的这批火器战法,还有那劳什子‘三段散兵’、‘多重封锁’,老夫看过了,叹为观止!火器这门学问,你比我们懂,殿下信你,咱们也服你!”
两位老将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后退半步,肃容行礼:“末将常升、宋晟,谨遵大将军将令!”
城头数千将士齐刷刷按刀半跪,铠甲撞击声如雷霆炸响。
李景隆只觉浑身血液彻底沸腾。他拔出腰间金丝小马鞭,啪的一声抽在城垛上,神采飞扬。
“好!既然两位叔伯抬爱,那晚辈便托大一次!”
李景隆大步走上城头正中央的瞭望台,抬手指向城外辽阔的戈壁荒原。
“帖木儿起兵三十万,自号真主之剑,踏平西亚、重创金帐,仗的是人多、马快、甲重!”
“但他狂妄短视!西域干旱苦寒,数十万大军的后勤便是他的死穴!如今碎叶成空城,怛罗斯被烧光,他们杀了战马、喝了马血,拼了老命赶到别失八里,心里只有一件事——抢粮!”
李景隆眼神冷冽如刀。
“人一旦饿疯了,眼里就看不见刀枪,更看不见死亡。”
“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向城门冲锋,想用尸体填平壕沟,用骑兵踏碎我们的阵地。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用火药和硝烟,让他们清醒清醒——冷兵器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常升虎目一凝,“九江,怎么打?”
李景隆没有回答,转身走下瞭望台,“跟我来。”
西门外,工兵已经在测量地势。
李景隆踩着尚未冻硬的沙土,指向一处向外延伸的缓坡。
“这里挖三道壕沟。第一道宽两丈,深一丈五,底部插倒钩铁荆棘。第二道缩短间距,埋铁壳震爆雷。第三道不求深,只求把溃兵逼进火枪射界。”
工兵头目抱拳:“引线接哪里?”
“全部接进前沿暗堡。”李景隆扫了一眼城墙:“敌军若能摸到引线,拿你的人头补。”
“是!”
一队队工兵扛着铁锹,冲向荒原。
李景隆又走到炮车旁。
二百四十门新式野战炮已经卸下车轮,正在分批推向城头、瓮城和南北两翼高地。
“炮位不能扎堆。”他用马鞭在舆图上划过三道弧线,“城头炮打八百步外,左右高地负责中段,城门前只留散弹。实心弹压阵,开花弹破阵,散弹收尾。”
炮兵都尉连忙记录,“若敌军冲进壕沟呢?”
“那就让他们死在壕沟里。”李景隆指向两侧水泥堡垒,“八十台机铳,十台一组,全部推进马道凹槽。枪管旁边备冷水和备用件,枪口锁死壕沟缺口。”
工匠们立刻拆开油布。
一架架六管手摇机铳露出狰狞枪口,黑沉沉的六根枪管,在夕阳里泛着寒光。
宋晟看完布置,沉声问道:“骑兵怎么安排?”
“宋将军带两万轻骑,藏在城北沙丘后。”李景隆没有抬头,“敌军冲城时不要动。等他们前锋撞上壕沟、后军挤成一团,再从侧后切进去。”
“常将军提一万重甲步兵,守南侧断崖。那边是敌军唯一能绕到侧翼的路线,不能放任何一支骑兵过去。”
常升点头,“中军呢?”
李景隆收起舆图,看向别失八里高大的西门,“中军正门,我亲自坐镇。”
他翻身上马,貂裘在风中猎猎翻卷,“传令全军,今晚饱餐红薯干和牛肉羹。炮兵把炮弹擦干,火器兵检查引线,骑兵给战马喂足草料。”
李景隆抬头望向渐暗的天幕,貂裘在风中翻卷,俊美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残酷的笑意。
“后日辰时,帖木儿的饿鬼们就该到了。咱们给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帝,办一场体面的丧事!”
……
两日后,荒原尽头,地平线被撕裂了。
轰隆隆——
沉闷的震动声响起,别失八里城头水碗里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无数黑色旗帜如潮水般漫过天际,帖木儿帝国的残存主力,终于出现在别失八里城外。
乌泱泱,近二十万大军!
即便沿途饿死、走散了数万人,但当这支庞大的冷兵器兽群铺开在中亚荒原上时,依旧展现出遮天蔽日的恐怖气势。
只是,这支军队早已没了出发时的威武与齐整。
士卒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许多人身上的甲胄沾满污泥。残存的战马口吐白沫,肋骨清晰可见。
他们死死盯着前方那座被水泥加固过的宏伟坚城,闻着风中隐隐飘来的烤肉香气,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
黄金战车缓缓驶到阵前。
帖木儿披着旧铁甲,脸色灰败,独眼中却闪烁着近乎疯狂的赤红。
他拔出了腰间的大马士革弯刀,遥遥指向别失八里城头那面刺目的五爪金龙旗。
“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
“金银归你们,粮食归你们,女人归你们!杀进城去,吃饱干爽!”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