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过战场。
花剌子模人、阿富汗人、呼罗珊骑兵死死盯着那辆黄金战车,目光凶狠。
他们已经断粮三日。战马杀了,马肉吃了,连皮囊里的马血都喝得一滴不剩。
别失八里城中却升着炊烟。
只要抓住车上那个老瘸子,他们便能活命,还能换到万两银票和大明爵位!
“保护大帝!”
残存怯薛迅速收拢,刀盾层层合拢,将黄金战车护在中央。沙哈鲁策马冲到阵前,一刀将扑来的附庸军官劈落马下。
“后退!”
“再敢上前,诛灭九族!”
阿巴斯抹去脸上的血泥,盯着他笑了。
“九族?我兄长昨日只说了一句撤兵,就被帖木儿砍了脑袋。”他猛地举起弯刀,“弟兄们,咱们的家人还在撒马尔罕挨饿!抓住老瘸子,去大明吃饭!”
“杀!”
第一支千人队冲了上去,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方才还受帖木儿驱使的附庸军,此刻全部扑向了黄金战车。
弯刀撞上圆盾,长矛刺入马阵。怯薛军确实精锐,前排倒下一层,后排立刻补上,硬是挡住了数倍敌军。
可他们只有五千人......
黄金战车上,帖木儿缓缓站起。
风掀开他斑白的乱发,也吹掉了肩头最后一片象征帝王威严的金饰。
四十余年征战,他踏破波斯,打崩金帐,将奥斯曼苏丹关进铁笼。
如今,要抓他的却不是明军,而是昨日还跪在他脚边的附庸。
“大帝!”沙哈鲁浑身染血,牵来一匹黑色汗血马,“南面尚有缺口,我护您冲出去!”
帖木儿没有上马,而是越过混战的人群,望向别失八里城头。
五爪金龙旗迎风飘扬,从始至终没有移动位置,仿佛城里的人早已算准了眼前的一切。
“走不了了。”帖木儿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苍凉,“沙哈鲁,我们输了。”
话音刚落,北侧沙丘忽然卷起大片烟尘。
宋晟率两万大明轻骑沿战场外围切入。
他们不冲击乱军,只用燧发枪封锁北侧退路。凡是持械结阵、试图强闯封锁线的队伍,立刻遭到齐射。
弃械者则被驱向南门受降场。
南面,常升的重甲步兵已经压了上来。盾阵封住水源和官道,长枪从盾墙后探出,将战场一寸寸压缩。
帖木儿最后的退路,彻底断了。
“砸车!”阿巴斯大吼。
数十名附庸悍卒挥动重斧,狠狠砸向黄金战车的侧轮。
轰!
车轴断裂,沉重的车身骤然倾斜。帖木儿跛脚没站稳,一个踉跄单膝跪在车板上。
下一刻,数十根套马索破空而来。铁钩咬住梁柱,绳圈缠住车辕,其中两根更是直接套上帖木儿的甲胄。
“拉!”
数十匹战马同时发力,黄金战车被横着拽出数丈,车架在轰响中散开,象征帖木儿帝国威严的宝石华盖重重砸入黄沙。
“大帝!”
沙哈鲁刚要回身,身后一名万夫长突然挥出铁骨朵。
“嘭”地一声闷响,沙哈鲁翻身落马,立刻被昔日亲兵按住四肢。
“留活口!”阿巴斯策马冲来,嗓子都喊破了,“大明告示写得清楚,活的才值万两银子!”
十几名悍卒扑向战车残骸。
帖木儿还想去摸腰间弯刀,手腕已经被麻绳缠住,刀被夺走,王冠滚进沙土。
阿巴斯亲自扯紧绳结,将这位曾让中亚诸国颤抖的大帝捆得动弹不得。
黄金战车倒下的同时,怯薛军最后两面战旗也被斩断。
沙哈鲁被擒,帖木儿生死不明,残余怯薛失去号令,很快被附庸军分割包围。
数百死士仍在抵抗,更多人却丢下弯刀,跪在地上。
战场上的喊杀声,一点点停了,只剩风吹军旗的猎猎声响。
……
别失八里西门轰然开启。
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响起,李景隆披着猩红斗篷,手握金丝小马鞭,在百余名金吾卫火枪手的护卫下缓缓出城。
张三吊着受伤的左臂,骑马跟在后方。
十几名亲兵还抬着两张长桌、三把交椅,以及一只烧得正旺的红泥小炉。
桌子摆在城外三百步,茶汤也很快煮开。
近十万帖木儿大军站在荒原上,没人敢动。
他们看着李景隆坐下,看着张三为他斟茶,也看着大明火枪手在长桌两侧列阵。
李景隆端起茶盏,吹开浮沫,“人呢?”
阿巴斯心头狂跳,赶忙拖着被捆住的帖木儿和昏迷的沙哈鲁,一路小跑到长桌前。
扑通!
阿巴斯双膝跪地,将额头重重磕进沙土,“尊敬的大明天使!小人阿巴斯,把帖木儿给您抓来了!”
四周附庸军随之跪下,一片接着一片,直到视野尽头。
李景隆慢悠悠喝完半盏茶,将茶杯放回桌面。他起身走到帖木儿面前,用金丝马鞭挑起对方下巴。
一老一少,四目相对。
帖木儿独眼布满血丝,他盯着李景隆,咬牙挤出一句话。
随军通事低声翻译:“他说......大明人狡诈,若在平原上摆开阵势正面交锋,他的怯薛军一定能踏碎我们。”
李景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正面交锋?”
他收回马鞭,嫌弃地在靴边蹭去灰尘,“老瘸子,你是不是输糊涂了?”
“本国公有二百四十门火炮,为什么不用?有八十台机铳,为什么不开?非得让大明儿郎拿刀跟你互砍,才算打仗?”
帖木儿死死盯着他。
李景隆俯下身,语气不高,让通事逐字译了过去。
“我家太孙殿下说过,能用银子和火药解决的事,绝不拿大明将士的命去填。”
“你们打仗,靠匹夫之勇,而我大明打仗,靠的是国力、军械、民心,还有脑子。”
李景隆用马鞭轻敲帖木儿肩甲,“很遗憾,这四样,你一样都没有。”
帖木儿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他强撑的身体终于软了下去。
李景隆没再看他,转身望向阿巴斯,“你叫阿巴斯?”
“是!”阿巴斯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小人正是阿巴斯!”
李景隆抬了抬手。
张三立即端着一只红漆木盘走来。
红布掀开,盘中没有沉重的银锭,只有一沓印着水纹暗记的皇家银票,以及一面精铜功牌。
“这是大明皇家银行通兑银票,共计一万两。”李景隆拿起银票,拍进阿巴斯手中,“碎叶、哈密、嘉峪关,任何一家皇家银行分号,都能兑出足色纹银。”
阿巴斯看着手中的银票,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大明真的给!而且一文不少!
他满眼含泪,重重磕头,“谢天使大人!谢大明皇太孙殿下!”
“先别急着谢。”李景隆拿起铜牌,扔在他面前,“这是西征行营签发的归义功牌,记你生擒帖木儿的首功。凭此牌,你可先按伯爵例领取田宅俸银,家眷也受大明保护。”
阿巴斯猛地抬头。
李景隆继续道:“至于归义伯的正式爵位,本国公会亲自具表保奏。待太孙殿下朱批、朝廷敕书送到,你才算名正言顺的大明伯爵。”
“听明白了吗?”
“明白!”阿巴斯双手捧起功牌,眼泪滚落下来,“从今以后,小人这条狗命就是大明的!”
四周降卒眼中瞬间爆发出滔天的炽热与嫉妒,同时也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抵触。
大明是真的给钱!真的封官啊!
大明的规矩,比草原上的誓言硬一千倍!
李景隆重新坐回交椅,扫过荒原上密密麻麻的降军。
这些人饿得站立不稳,却仍有骑术,有力气,也熟悉撒马尔罕以东的每一条商道和水源。
只要吃下大明一口粮,他们便会成为西征军最锋利的刀。
张三靠近半步,压低声音,“公爷,帖木儿和沙哈鲁怎么处置?”
“先押进水泥军堡,十二个时辰轮换看守。”李景隆用马鞭敲了敲桌角,“没本国公的军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张三又看向西方,挠了挠头道:“那这十万降卒呢?”
李景隆环视四周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降军,大喝道:“开仓放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