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浓郁的麦香与肉汤味,在别失八里南门外弥漫开来。
两百口巨大的铁锅一字排开,滚烫的肉粥在锅里翻滚。十万名放下了兵器的帖木儿残军与各部降卒,老老实实地排成数十条长龙。
没有人敢乱挤,更没有人敢喧哗。因为每口大锅旁边,黑压压的明军火枪手端枪肃立,眼神冷冽。
“一人两勺肉粥,两个红薯面馍!领完去东边列队,不许拥挤!”大明伙夫敲着木盆,高声吆喝。
一名浑身脏污的波斯骑兵捧着粗瓷大碗,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肉汤。热汤滑入干瘪的胃囊,他浑身一颤,眼泪当场滚了下来。
三天了,他终于吃到了一口热饭。
不用再杀马饮血,也不用再为半块肉干和同袍大打出手,他活下来了。
越来越多的降卒捧着碗蹲在沙地上,狼吞虎咽。有人边吃边哭,却没有一个人敢乱队。
......
城楼大营内,宋晟合上军功簿,半晌没有说话。
“九江,你小子这仗打得真邪性。”
常升放下酒碗,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万两银票当场兑现,再拿归义功牌、大明户籍和一锅热粥压上去,那些附庸军便替咱们绑了帖木儿。嘿,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么便宜的胜仗。”
宋晟翻动着手中的军功簿,沉声道:“别失八里一役,阵斩两万四千余人,雷区、炮火与乱军践踏致死近三万。”
“共俘九万八千四百七十二人,其中残存怯薛一千二百人,各部骑兵四万余,余者多为辅兵、民夫与附庸军。”
“缴获可用战马两万一千匹,残损甲械尚未清点完毕。”
说到这里,宋晟声音微微一顿,“我军阵亡一百四十二人,重伤七十三,轻伤二百六十一。”
营中霎时安静。
以不足五百人的死伤,击碎帖木儿三十万东征军,生擒横行欧亚数十年的霸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以少胜多,这是将冷兵器时代的神话连根拔起、碾成碎末的降维屠杀!
宋晟由衷地抱拳叹道:“曹国公经略西域,自今日起,‘大明战神’四字,天下何人敢驳?”
李景隆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柄银质小算盘,正拨拉得啪啪作响。
听见宋晟的称赞,他嘴角咧开,却摆了摆手:“宋老将军过誉了。什么战神不战神的,虚名而已。本国公现在头疼的是,这十万张嘴,每日就算只吃两斤粮,也得消耗近两千石。还没算牲口草料、军医药材和看守营房......”
常升眉头一皱,“俘虏太多确是祸患。西域苦寒,若是他们心怀怨恨聚众作乱,反倒是悬在头顶的刀。依我看,挑选精壮收编,顽固者……坑杀!”
这位开国名将之子眼中闪过一丝森寒杀机。
常家人,向来杀伐果断。
李景隆连忙伸手拦住,“万万不可!杀不得,一个都杀不得!”
常升一愣,“为何?”
“这是十万张嘴,同样也是十万双手!”李景隆像是看败家子一样看着常升,“老常啊,你忘了太孙殿下的旨意了?人丁,才是大明最大的财富!”
李景隆站起身,拿着金算盘走下台阶。
“殿下的五年国策里写得清清楚楚:铁道要修到哪里,大明的刀锋就指到哪里。如今从哈密到碎叶,再到这别失八里,万里荒原,想要跑通铁道、筑起军堡,得要多少民夫?”
“大明本土的百姓金贵着呢,要生娃娃,要种高产红薯,要进学堂,要当工匠,谁舍得让他们来这戈壁滩上抡铁锤?”
常升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让他们干?”
“对啊!”李景隆两眼放光,“这些可都是西域各国的青壮!骨架大、耐操练、吃得少!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筑路工!”
“怎么做?”宋晟问到了关键。
李景隆收起算盘,淡淡笑道:“赏罚分明,移花接木。”
......
半个时辰后。
南门受降广场,数万吃饱了肉粥的降卒被集中在一起,心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李景隆在三千铁甲新军的簇拥下登上高台。
随军的数十名通事手持铜皮喇叭,将李景隆的声音传遍全场:“所有人听着!”
“大明皇太孙殿下仁慈,有好生之德!今日不杀一人,但规矩必须立下!”
李景隆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第一!凡在此战中率先倒戈、斩杀督战官、擒拿帖木儿及其将领者,共计七千三百人,即刻脱去战俘身份!”
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那七千多名附庸军士卒猛然抬头。
“赐大明准民户籍!”
“编入‘西域归义协从营’,按大明卫所兵待遇发放月饷,每人赐银十两!其家眷在西域各部者,大明官府负责接来团聚,愿从军者入营,愿屯田者在碎叶、别失八里周边授田三十亩,免税一年!”
轰!
那七千余人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喜嚎叫,纷纷朝着高台疯狂跪拜磕头。
不仅免死,还成了大明人,还他娘的分田!这是祖坟冒青烟的造化啊!
其余九万多名俘虏,眼神中则充满了无尽的羡慕与悔恨。
李景隆压了压手,声音再度一沉:“第二!其余被俘之众,尽数编入‘西域筑路第一至第十工役营’!”
“去修路!去开山!去筑城!”
全场降卒的心猛地悬了起来,这他娘的变成工具了啊!
“但太孙殿下有旨,大明不养奴隶!”李景隆高声道:“工役营以五年为期!五年内,一日两餐,做工优异者有肉食。五年期满,无作乱、逃亡、怠工者,除罪免刑,同样赐予大明西域户籍,授田安家!”
“若有在筑路中立功、发现矿脉、斩杀沙盗者,可提前脱籍成为大明顺民!”
“但若有聚众闹事、偷奸耍滑者——”
李景隆抬手指向那黑洞洞的机铳:“加特林菩萨的子弹,随时给你们备着!”
静。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更为庞大的欢呼与哭泣声。
五年!
只要干五年活,就能活命,甚至还能成为天朝上国的子民,分到肥沃的土地!
对于这些原本在领主皮鞭下世代为奴的底农和雇佣兵来说,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天大的恩赐!
“大明万年!”
“太孙殿下万年!”
不知是谁先用生硬的突厥语喊了一句,紧接着,九万多名降卒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地伏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赞美声响彻戈壁。
张三站在李景隆身后,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忍不住咂舌:“公爷,您这手……绝了。原本十万凶神恶煞的敌人,转眼就成了一分钱不用掏的苦力,还得对咱们感恩戴德。”
李景隆整了整斗篷,转头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赶紧加急,先给应天送报捷文书!另派一千兵马,帖木儿与沙哈鲁分车关押,沿途每驿换马,任何人不得接近。”
张三神色一肃:“报捷文书怎么写?”
李景隆负手立于高台,身后是伏地山呼的近十万降卒,面前是横贯西域的万里荒原。
他嘴角缓缓扬起。
“就写——”
“臣李景隆,不负皇恩,已于别失八里击溃帖木儿东征主力,生擒伪帝帖木儿!”
“西域门户尽开,万里江山,尽入大明掌中!”
......
洪武二十九年四月初八,应天府。
春雨绵绵,笼罩着这座巍峨的帝都。
然而连绵的阴雨丝毫未能冷却城中的喧嚣,莫愁湖畔的皇家大学城工地上,数千名工匠正在水泥硬化的道路上往来穿梭,高耸的砖木大楼拔地而起。
而通往龙江船厂的试验铁轨上,一列由新式蒸汽机车牵引的平底矿车正发出沉闷的喘息,喷吐着白烟缓缓前行,引来无数百姓与举子驻足围观。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
朱允熥身着一袭轻便的秋香色常服,手握炭笔,在一张巨大的《天下全舆图》上勾勾画画。
燕王世子朱高炽捧着厚厚的账本,坐在一旁的软凳上,一边揉着酸痛的胖脸,一边拨弄着算盘。
“殿下,按照您的吩咐,安南的三座银矿已经开始出银,首批五十万两足色银锭已经运抵泉州;东瀛那边的开拓债又发行了第四期,冯诚手腕狠辣,把石见银山周边七个大名的私库彻底刮干净了,又运回现银一百四十万两。”
朱高炽抬起头,抹了把额头的虚汗,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如今大明皇家银行的现银储备,已经稳稳压在三千六百万两之上!市面上流通的大明宝钞新券,商贾百姓抢着要,连市舶司的西洋胡商,也只认咱们的金龙银票。”
朱允熥头也没回,淡淡说道:“钱多了,不是让你堆在库里生锈的。李元那边的龙江船厂,第二艘铁甲明轮舰开工了没有?”
“开工了开工了!”朱高炽连连点头,“拨了整整一百五十万两!李侍郎立了军令状,八月前必定下水试航。只是……”
朱高炽有些肉痛地咧了咧嘴:“殿下,西域那边打成了一锅粥,每日的粮饷开销就像个无底洞。常升和宋晟带走了五万京营,李景隆那混账东西更是直接带人抄了怛罗斯。帖木儿号称三十万大军压境,若是战事胶着个一年半载,咱们这三千多万两,怕是经不起折腾啊。”
朱允熥停下手中的炭笔,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朱高炽,“炽哥儿,你觉得李景隆是个会打亏本仗的人?”
朱高炽一愣,讪讪笑道:“九江那性子……吃亏是吃不了一点亏的,可对方毕竟是帖木儿啊,横扫中亚的跛子凶神,听说连奥斯曼苏丹都被他关在铁笼子里当狗耍。”
“那是他没遇到大明的新军。”朱允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时代变了。当战争的逻辑从刀剑搏杀变成工业产能与火力密度的堆叠时,帖木儿所谓的精锐重骑,不过是排着队送死的活靶子罢了。”
“算算日子,西域的消息,也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