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田正雄盯着那倒得比上次漫出来更多的茶水，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行！
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
“秋山君真会开玩笑，你们陆军的事我这个外人都知道，你倒不知道？”
“真不知道。”
秋山摇摇头，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什么天大的趣闻，眉毛一挑:
“不过，我倒是听人讲起过另外一桩趣事，说是你们海军五艘驱逐舰，让一条货轮挨个儿炸了一遍！四艘进厂大修，一艘沉在江底喂了鱼！
丰田君，你说这个指挥官是怎么当的？怎么这么蠢呢，那可是五艘驱逐舰呐，怎么就让一条货轮给炸沉了呢？该不会是那种靠着关系上位什么也不会的草包吧？”
说着，还故意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丰田正雄脸前用力晃了晃，一字一顿，又补了一刀：
“五～艘～驱～逐～舰～呐！”
“八嘎！”
丰田正雄心底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断了，从小到大的顺遂人生里，没人敢这么戳着骂过，还骂的这么难听！
用力一掌拍在桌上，整个人腾的站起身，桌上的空茶杯跳了起来，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这个狗东西！信不信我弄死你！”
秋山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同样拍案而起，隔着桌子死死盯着，唾沫星子飞溅:
“八嘎！你也不睁眼看看，这是在谁的地方，你敢威胁我？”
门用力被人推开，两人的副官同时冲了进来，还以为里面打起来了。
“出去！”
“滚！”
两声怒吼同时响起。
两名副官吓得一缩脖子，又赶忙退了出去，还贴心的把门带上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一打岔，倒把两人的怒火都泄了大半，毕竟是在官场沉浸了几十年的人，该有的理智还是有的。
秋山狠狠瞪了丰田正雄一眼，心想着毕竟是在自己地盘，对这个海军马鹿总该大度些，否则传出去惹人笑话，当先坐了回去。
丰田正雄胸口剧烈起伏着，长长的舒了好几口气后，终于也坐了下来。
室内干净了好一会。
到底是求人的人先低头，丰田正雄重新开口，语气已经平静了下来：
“我们的侦察机在沿海发现了陈归的船队，他正在北上，按时间推算这几天就该进钱江湾了。”
秋山重新拿起那支铅笔，在手指间慢慢转着，不置可否。
丰田正雄盯着秋山的眼睛，继续说着:
“我们参谋部从这五艘驱逐舰的伏击战，以及陈归回程路上的飞机几次侦察中，反推出一个惊人的结果，陈归的部队掌握着一种超乎寻常的观瞄系统以及炮击辅助。
他可以让每一发炮弹，都落在想让炮弹落的任何一个点上，是零失误！”
秋山转着铅笔，眼皮都没抬。
丰田还在说着:
“我们又研究了你们陆军与他的历次交战，再加上这次的飞机侦察中，陈归总能提前避开飞机躲进港湾。我们得出第二个结论，陈归能够精准预知我军会在何时、何地出现，这是非常可怕的！”
秋山的抬起眼皮，瞅了一下又重新垂了下去，心里嗤笑了一声，这还用参谋部推？挨上两炮自然就知道了！
“所以，我们参谋部最终的结论是...”丰田正雄的声音低了下来，“在没有十倍、百倍的兵力将陈归彻底围死之前，我们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说完，闭上了嘴，屋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秋山伸手把面前打翻的茶杯扣了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后放下杯子：
“然后呢？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出兵接着围剿？那恐怕要叫丰田君失望了，我接任军司令官时间太短，手底下的情况都没搞清楚，总要熟悉熟悉才能动兵。”
丰田正雄看着秋山那副油盐不进的嘴脸，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满得溢出来的凉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下肚，带着一股子苦涩。
好难喝！
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茶！
可也奇怪，这口难喝的茶下肚后，心中的怒气竟然消失了。
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托盘，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带着精明与算计:
“秋山君，明人不说暗话，如果说对陈归的了解，恐怕再没有人能比你更了解。我按照你提供的线索去联络，结果谈崩了，人还被割了手指回来。那是我选人不当，我认，但也说明此人不好说话，所以...”
丰田正雄顿了顿:
“我想请你的人带我的人再去一趟，替我和他商量几件事。”
秋山抬起眼，重新打量着这个名门贵胄，想想这位眼高于顶的丰田家二公子，如今被陈归逼得当面弯腰求人，心里的恶气莫名顺了大半。
至于刚才话中莫那点威胁，哼，老大不说老二，如今你我的把柄谁也不比谁少！
斟酌了片刻后慢悠悠开口：
“哎呀，丰田君，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嘛！我刚才还以为你是来逼我在半道上截杀陈归的呢！”
丰田正雄脸上的笑容依旧谦逊平和:
“秋山君多虑了，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陈归就是一条长着利齿的泥鳅，谁也抓不住，弄不好还要被反咬一口。”
“好。”秋山这回没再拿捏，应了下来，“等他回了山我派人通知你。”
说着，提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依旧是凉的。
这次丰田正雄没有丝毫犹豫，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起身告辞：
“那我就静候秋山君的消息了。”
说完，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秋山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丰田君，你们侦察到陈归这次南下是去做什么的？”
丰田正雄站住脚，没有回头：
“他在靠近安南的地方另建了一处基地，参谋部推测有两种结果。第一，他受上级命令，去那里建立基地。第二，他和他们政府高层起了龌龊，在给自己留后路，但我更倾向于后者。”
“留后路？”
“对！”
丰田正雄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一丝看戏的快乐:
“你们陆军不是一直在御前推动我们海军南下筹备什么南部攻势么？而你们的目标是洋人的殖民地，安南正在其中。
所以参谋部认为，陈归的目标或许跟你们是同一个地方，他已经猜到了你们的下一步动作，想借着你们的手把洋人赶走之后再接手，所以，将来那里会变的更热闹！”
秋山慢慢琢磨着这几句话。
南进、安南、殖民地、陈归的后路，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不经意间，从一个海军马鹿嘴里听到了一个本不该他接触的消息。
他不想欠这个人人情，抬头对着还没离开的丰田正雄补了一句：
“对了，陈归听得懂日语。”
“知道了！”
丰田正雄回了句，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