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州
这几天秋山刚刚到任,恭贺升迁的人络绎不绝,酒席是一场接着一场,心情也日益高涨,把派人去山里那桩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不,晚上刚刚陪人喝了个大醉,回到屋里倒头便睡,呼噜声打的震天响。
“砰~砰~”
门外传来敲门声。
秋山眼都没睁,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砰!砰!”
这次的敲门声重了许多,也急促了起来。
秋山终于醒了。
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头疼欲裂,像是被人砸了两大锤一样,一跳一跳的疼。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进来!”
这一声怒喝吓得那个被灯光映在门上的影子明显哆嗦了一下。
吱呀声中,副官推开门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站到屋子当中,还没开口。
“八嘎!”
秋山的怒骂声先响了起来: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不知道晚上我喝酒了吗!”
副官垂着头,低声禀报:
“阁下,警备部队传来消息,大庙庄哨卡在十点汇报时联络不上。他们派人去看了,刚刚传来的消息,哨卡遇袭,驻守的一个小队全员玉碎无一生还。”
秋山晃了晃那颗混沌的脑袋,心里先升起一股怒火,溪州周围哪有这么大的势力,敢动一个小队驻守的哨卡?
多半是钱塘江方向溜过来的散兵游勇,那里挨着敌人的第三战区,丢个哨卡实属正常,这事儿也值得半夜敲门汇报?
“蠢货,遇袭就遇袭,派人加强巡逻就是了,一个哨卡而已又不是没被袭击过!”
副官低着头,心中对秋山的作风鄙夷不止,本想挨了骂就退出去。
可转念一想,自己的小命怕是也拴在这上头,只得硬着头皮又提醒了一遍:
“阁下,是大庙庄哨卡遇袭。”
“大庙庄?大庙庄怎么…”
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秋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陡然瞪圆,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后跟,酒意瞬间全无。
别的哨卡他一个都不记得,堂堂军司令官去记哨卡这种小事,本来就是侮辱。
可大庙庄记得清清楚楚,那是贴着陈归游击队活动区最前沿的一座哨卡。
陈归的大部队要出山,就必须拔掉这座哨卡不可。
那座哨卡上次陈归第一次南下时已经被端过一回了。
他高升司令官之后,首先就往大庙庄塞了一个整小队,不为别的就为那位爷哪天突然出动,自己能提前知道下,不至于让人家悄悄摸到城下连炮都架好了才发现!
秋山霍然起身,顾不上脑袋里的疼痛,两步走到副官面前: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早报!”
“晚上八点例行汇报一切正常,十点没有汇报,他们派巡逻队乘卡车去核实了,电台、电话全被破坏,巡逻队是刚回来的。”
“现在几点了?”
副官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十一点五十九分了!”
“八嘎!过去整整两个小时了,怎么拖到现在才报!”
副官被吼得脖子一缩,悄悄咽了口唾沫,小声分辩:
“阁下,十点失联之后他们第一时间就派车去了,但那里电话电报都不能用,所以回来后才上报的。”
秋山狠狠瞪了副官一眼,在屋里焦躁的来回踱着步,脑子里疯狂盘算着。
十点到现在才两个小时时间,就算急行军,现在也到不了城下,暂时来说是安全的。
可是,陈归大半的夜突然袭击一座哨卡干什么?
难道又一批部队南迁?
不可能吧,正常人谁家拖家带口的半夜跑路。
那除非是冲着自己来的!
南下之前,先把自己弄死?
很有可能啊!
陈归一旦南下,自己这司令官在人家眼里可就没价值了,不如趁乱一炮轰了,干干净净,还能放心大胆的走。
虽说自己压根没有阻拦南下的意思,可那位煞星的心思谁能摸得准。
秋山越想越是心惊,身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才刚当上司令官,怎么能死呢!
当务之急是加派巡逻,摸清楚他们从哪个方向过来,赶快派人去找他,有什么事说一声,自己都答应就是了。
绝不能让大炮靠近城外!
秋山猛的转过身,正要开口下令,副官又冒出一句:
“阁下,有没有可能八点汇报完之后,哨卡就遭到了袭击呢?”
秋山愣在了原地。
八点过了哨卡,四个小时的急行军,此刻人已经在城外了!
他要干什么?
啊?
他这是要干什么!
“走!”
秋山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拎在手里就往外走。
“阁下,我们去哪儿?”
副官一时有些没转过来,这大半夜的,难道这位贪生怕死的司令官要亲自登城督战,指挥围剿下山的游击队了?
“去地下室!”
秋山冷冷的撂下一句话,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轰!”
恰在这时,东北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爆炸声,声音不是很远,听着像是在城外。
秋山一个激灵,脑海里突然响起以前被炮弹追着炸的画面,什么中将的威严,什么司令官的体面,统统顾不上了。
提着军装撒腿就朝后院的地下室狂奔。
副官看的目瞪口呆,司令官平时看着养尊处优,这一跑起来野狗都未必能追上。
秋山跑进地下室,扶着墙喘匀了气才找回了中将的派头,侧头问跟进来的副官:
“你说,这是哪个方向在挨炸?”
副官斟酌了一下:
“听方位在东北方向,那边是骑兵联队和重炮中队的驻地,陈归会不会是打他们去了?”
“骑兵联队?”秋山眯起眼琢磨,“难道陈归觉得骑兵威胁到他们的安全了?”
“阁下,”副官试探着问,“那…要调动附近部队增援吗?”
秋山摇了摇头,义正辞严:
“不必,看来陈归的目标还只是骑兵联队。敌情不明就贸然增援,万一触怒了他,把炮口转到城头上,大家伙谁也跑不了。”
副官看着这位贪生怕死的司令官,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又不敢说。
两人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嫌弃谁。
副官只得把满腹的牢骚咽下去,尽职尽责的提醒:
“阁下,咱们总得做出点样子,不然,后面不好给上头打交代。"
“嗯。”
秋山点了点头:
“你去抽调部队加强城内外巡逻,增援城防。传我的话,敌情不明,各部必须死守溪州,不得擅自出击!”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