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听到秋山要带骑兵联队长过来,本来要走的丰田正雄又大摇大摆的折返回来,重新坐在了秋山对面。
秋山副官重新端来一盘糕点,刚放在两人面前,军属独立骑兵联队联队长高田一马来了。
这位昨夜还在谋划着如何升官,傍大腿的联队长,此刻萎靡的不成人样。
军服上沾着大片的泥渍和烟熏痕迹,双眼无神,被卫兵半架半拖着,看起来没有一丝生机。
两名卫兵把高田一马架在了地下室正中间,退了出去,地下室的门缓缓关上了。
秋山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从头到尾,眼皮都没往高田身上撩一下。
地下室里,安静的只能听到呼吸声。
高田一马站在屋子当中,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心中已经想到了自己被逼着切腹的场景。
过了好一会,秋山将一杯茶快喝完之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高田君,坐吧。哦,忘了!你现在这个身份是该站着的。”
高田的喉咙里咯了一声,没敢接话。
秋山将茶杯里的最后一口喝尽,轻轻放下茶杯,看向高田:
“我刚才算了一笔账,给你听听。骑兵联队总共有三千匹战马,你带出来五百,自己回来了三百,剩下的尸骨无存。
重炮中队有四门150加农炮,那是帝国花了多大的精力才从库房里翻出来,又千里迢迢运到这个鬼地方的,你比我清楚。”
他抬起眼皮,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营地没有抵抗便轻易易手,敌人从容打扫战场、牵走战马,拖走重炮。高田君,这是帝国陆军建军以来都没出过几回的大败啊!”
“阁...阁下!”高田一马双腿抖的更厉害了,心中还存在着一丝幻想,开口辩解,“那...那重炮营地,离骑兵营地还有一段距离的!”
“你的意思是说重炮营地丢失不是你的错?那我把骑兵联队驻地放在和重炮营地那么近是为什么?”
秋山站起身,缓步走到高田面前,眼睛微微眯着,透露着危险的光芒: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推卸责任!怎么着,你是想把你的家人也牵连进来?非得在战报中出现通敌叛国这四个字?”
高田一马浑身一僵,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一样,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阁下...阁下开恩!卑职家里还有老母,还有两个孩子,求阁下放过他们。”
“啧~”
旁边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咂嘴声。
丰田正雄拿着半块糕点,慢悠悠开了腔:
“秋山君,威也立够了,人也吓住了。你到底打算怎么料理这位联队长,给个痛快话么,要知道过犹不及呢!”
秋山狠狠瞪了丰田正雄一眼,这个混蛋不仅看热闹,还专门拆自己台啊!
问题是还拿这个混蛋没办法!
秋山顿了顿,重新盯着高田话锋一转,语气平和下来:
“高田君,这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高田一马立刻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生的希望:
“求、求阁下…”
“依我看...”秋山拖长了音,“这事,也未必就像账面上那么难办。你可知道昨夜战况如何?”
“啊…啊?”高田懵了,“敌人夜袭,炮火急袭,紧接着战车突击,我军猝不及防…”
“错!”秋山猛然一声大喝,把高田吓得一哆嗦,“大错特错!战报上应该这么写。昨夜,敌军以优势兵力,趁夜偷袭我独立重炮中队驻地,图谋一举拔除帝国钉进苏皖的这根钉子!
战况危急之际!是谁在千钧一发之际判明敌情,当机立断,亲率骑兵联队果断出击?”
高田张着嘴,脑子还没转过来。
“是你!高田联队长!”
秋山抬手指着他:
“你不惧敌人炮火,率部死死缠住敌军主力,一场血战,寸土不让!敌军久攻不下,锐气尽失。后来在本司令官的统筹指挥之下,率各部协力反攻,大破敌军!”
他越说越是慷慨激昂,仿佛那三辆坦克残骸是自己亲手炸的:
“当晚,我们毙敌无数,击毁敌军战车三辆!敌军在我铁拳之下,丢下满营尸首,仓皇逃窜!”
地下室里,回荡着激昂的余音。
高田一马跪在地上,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过了好久,这位骑兵教官出身的联队长,才哆嗦着挤出一句:
“阁下,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
秋山瞪了这个没出息的联队长一眼,重新坐了回去,端起茶杯理直气壮:
“地上是不是躺着三辆战车?这是物证!打扫战场的士兵是不是亲眼所见?这是人证!”
“可…可战马...”
“战马是混乱中惊散的,慌不择路,死伤无数,这是天灾不是人祸!”
“那四门重炮…”
“三门是被敌军趁乱掳走的,一门是敌军仓皇撤退时来不及拖走、自行炸毁的。”
秋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不眨:
“敌军带着几吨的炮身,又被你缠得脱不开身。这恰恰证明,高田君,你打仗打的好啊!”
高田一马呆呆跪在冰凉的地面,那颗在后方待了半辈子已经被锈住的大脑,第一次发现,原来天高皇帝远这话真的不是一句空话啊!
照这么写下去,自己不仅不用切腹,甚至还成了血战一夜,缠住敌军的功臣?
高田鼻子突然有些发酸,早忘了秋山刚刚威胁他的话,一个响头磕下去,发出咚的一声:
“阁下再造之恩!卑职…卑职没齿难忘!”
“先别急着谢。”
秋山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又叮嘱了一句:
“战报的措辞,你回去自己写,记住一条,这战报是你写的,我只负责替你上报。成果就写击毁战车三辆,不要过分夸大,弄巧成拙。”
“是!是!卑职明白!”
高田一马利索的站起身,躬身退出了地下室。
走到门口,又壮着胆子转回半个身子,小心翼翼询问了一句:
“阁下,那毙敌无数这一句要不要写个具体数,比如毙敌千余?”
秋山拿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还没搭话。
丰田正雄把半块糕点往盘子里一放,兴致勃勃的开口了,俨然一副行家的架势:
“哎~,这就对了!高田君,你这就说到点子上了,战报这事向来讲究有零有整。你就写毙敌一千三百余,击毁战车三辆,缴获?哦,没有缴获?那就写敌遗弃尸体,物资无算,写无算好,无算不用对账!”
高田一边连连点头,一边拿眼偷瞄秋山。
秋山的脸又拉了下来,心情明显不高兴了。
高田一马不敢再和丰田正雄多说,转身从入口处走了。
地下室里静了片刻。
秋山盯着桌上那碟被丰田吃剩的糕点,忽然幽幽开口:
“丰田君,陈归这次进攻是过去了,可往后南迁你们准备怎么办,难道就那么看着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的从海上溜走吗?”
“那不然呢?”
丰田正雄站起身,伸手掏了掏兜里,才发现带着的手帕没了。
不动声色绕到秋山背后,用那只拿过糕点的手拍了拍秋山肩膀,语气轻快:
“海军在南面暂时还没有能抗衡你丢失的那三门150加农炮的战舰,与其现在就损失我的第三舰队,为什么不等以后损失帝国的远洋舰队呢?
帝国的东西是大家的,到了我手上的东西才是我的呢,你说对吗,秋山君?”
秋山一时之间被丰田正雄的无耻吓住了,这人怎么比自己还下作。
“好了!”
丰田正雄瞅了眼干净了许多的手,转身向地下室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停住脚,头也没回留下一句话:
“秋山君,别忘了这次派人进山时得带着我的人啊!”
说完,丰田正雄脚步声慢慢消失了。
秋山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一口全吐到桌子上。
站起身胡乱抹了把手上的油腻,叹口气转身出了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