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种上笔直的树,往后也会长歪的。”
一名护卫应道。
何安福回头就对着那名护卫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怒道:“大人不是说了吗,可以定期修剪,不行就挖了再种新的。是你懂,还是大人懂?”
那护卫被揍这一下,依旧不服气:“难道就任由张毅恒做了坏事还逍遥法外?松奉的人都白死了吗?”
另一人也道:“就该先除了那最有权势的,往后再收拾其他的也不迟。”
大人将朝堂那些事比作种树,他们听得明白。
可那最大的歪脖子树不砍,其他笔直的树就会被歪脖子树或碰到或压到,要么也歪着长,要么就压垮了。
松奉就是这最大的歪脖子树扫了的,就该找这棵最大的歪脖子树报仇。
他们这么些人的命要是能换张毅恒一个阁老的命,还是他们赚了。
他们也为民除害了。
何安福连着一个个巴掌朝着那些护卫的后脑勺拍,让他们一个个被拍得低了头。
眼见其拍了六七人,陈砚终于开口:“张毅恒乃是内阁大学士,你们对他动手,纵使成功了,也是谋害朝廷重臣,株连九族,他却要被追封,被传颂千古;若失败了,你们连同本官,以及朝堂与本官有关之官员尽数被诛,张阁老在这朝堂就无敌手,剩下尽是歪脖子树,还有何人为百姓遮风挡雨?”
此话传到一众护卫耳里,让得他们浑身一颤,心底的恨意尽数被惧怕所取代。
何安福也是惊愣了片刻后,又继续往前走,一个个巴掌将那些护卫拍得往前趔趄:“一个个莽夫,只知拼命,这朝堂的事是你们舍得一身剐就能成的?那张毅恒正愁抓不住大人的把柄,你们就要送上门了?”
此时用的力气比一开始大得多,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大人心里装的是老百姓,是整个天下,咱将大人吩咐的差事办好,就是尽了天大的力了。”
那些护卫虽未吭声,可神情早已从恨转哀。
陈砚知他们已听进去,也就不再多言,吩咐何安福在此盯着后,带了人回家,写了封信让人连夜送往松奉。
十天后,这封信就进入了松奉,一直送到松奉府衙。
刘子吟得知是京城送的信,立时让人拿来,瞧见是陈砚的字迹,丝毫不耽误,坐上马车就去了园区。
到园区附近,马车就已进不去。
刘子吟只得丢下马车步行往前。
沿路到处是穿麻戴孝的孩童,被老人领着在路边烧纸。
烟味,夹杂着被火烧的焦味,再伴随着一声声痛哭与抽泣,让靠近此处之人被那股悲伤所染。
那些护卫刘子吟的衙役瞧着这一幕,均是眼眶发红,并不愿如往常那般去拨开人群,只能慢慢往前挪动。
刘子吟一路疾赶,此时却走走停停,近乎挪动般往园区靠近。
再往里面,便多了些痛苦的哀嚎。
一个个被烧伤的人只能躺在临时搭建的草棚子里,由亲人照料安抚。
自园区火起,一个个伤员被救出,松奉乃至附近几个州县的大夫尽数被请来,就在这露天之地与阎王爷抢人。
在一个最大的草棚子里,胡乱摆放着大大小小的不同的炉子,上面是大小不一的熬药的陶罐子。
一些药铺的学徒个个拿着蒲扇,对着熬药的炉子扇风。
那阵阵药香往棚子外飘,能给一些伤者亲眷以安慰。
不少身穿甲胄的兵卒一趟趟挑水、挑柴,无人开口说话,更无人歇息。
再往里走,就是被烧的大片的工厂。
最先爆炸起火的冶铁厂早已烧尽了,附近的造纸厂受到波及,烧了一大半。
好在徐彰得知消息后连夜赶来,当机立断将两个厂附近的草木全部清除,这才避免了波及其他地方。
时隔一个多月,不少衙役和千户所的士兵仍在清理废墟。
刘子吟走到最靠近厂房的一个棚子附近,还未见到人,就已听到徐彰的声音:“园区已是如此,许多人的尸首还未找到,如何给你贸易岛供货?”
另一道声音紧随其后响起:“火灾已过去一个多月了,你们园区也停了一个多月了,难不成贸易岛也要跟着你们一直停下去?”
“凌提举,本官还未安顿好那些伤亡的百姓!”
徐彰语气中已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怒火与悲痛。
可市舶司提举凌兴平态度依旧强硬:“徐知府该知贸易岛何其重要,再拖延下去,交了定金的西洋商人必要闹。今年市舶司需向朝廷交四百万两白银,一旦交不上,追责下来,本官与徐知府都担不起。”
凌兴平不愿再与徐彰多话,只道:“本官再给徐知府三日,若还无法供货,往后徐知府就莫要怪本官从别处调货了。”
言毕,他领着人大步出了棚子。
刘子吟见其过来,立时行了一礼,凌兴平一个眼神都未给这位布衣男子,大步离去。
待人走后,刘子吟将衙役们留在外面,走进了棚子,一眼瞧见徐彰正站在棚子内,脸上尽是悲痛与无奈。
自那晚起火,徐彰从府衙来此后,除了回府衙三次梳洗外,始终在这棚子内。
多日的疲惫,加上未能及时梳洗,他的官服上多是尘土,胡须已爬满整个下巴,显得极憔悴。
瞧见刘子吟后,徐彰勉强提起精神打了声招呼。
刘子吟将信递过去,徐彰看到那字迹,顿时提起精神,急忙将信打开,却只见整封信只一个字:稳。
徐彰皱眉思索一番,立刻点了烛火,将信烤了一番,没反应,又拿水里泡了一番,依旧没反应。
他终于确定,这封信果真只有一个稳字。
徐彰不由恼道:“陈怀远让人从京城日夜不休,就送来一个字?”
总该询问一番前因后果,再给些处置措施罢。
刘子吟一手负在身后,一只手隔空点了下徐彰手里的信纸,道:“东翁已将一切处置尽数告知了,徐大人如今最需做的,就是一个稳。”
“死伤巨大,已是重大失误,还如何能稳?”
便是想稳,也已来不及了。
能做之事,也不过尽力医治伤者,安顿死者及其亲眷。
可那么多条命,就在他手里没了。
徐彰低头看着自己手,脑子里想到的尽是那晚的杂乱,与那些惨叫声。
“若我能再小心些,再多加小心防备,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