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栓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
翠莲正在院子里搓麻绳,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见公公推开门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褂子,头发用水抿过,整整齐齐地贴在头皮上。手里端着一个碗,碗上盖着块布,不知道装的什么。
“翠莲,”柳老栓笑眯眯的,“我给你送点白面来。”
翠莲放下麻绳,站起来,没接。“爹,您留着自个儿吃。”
“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柳老栓把碗放在灶台上,掀开布,里头是白花花的细面,足足有两三斤,“这是镇上铺子里的好面,不是咱自个儿磨的粗面。你包顿饺子吃,补补身子。”
翠莲看着那碗白面,咽了口唾沫。她已经好久没吃过白面了,过年的时候都没吃上。可她不敢接。上回公公送红薯,结果把她按在了炕上。这回送白面,指不定又要干什么。
“爹,您拿回去吧。”翠莲说,“我不要。”
柳老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上来。“咋了?嫌少?改天我再给你多带点。”
“不是嫌少,”翠莲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要您的东西。”
柳老栓看着她的样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翠莲,”他的声音变了,不笑了,变得又低又沉,“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翠莲没说话。
“老泰山比我大好几岁,他能碰你,我碰不得?”柳老栓把烟灰磕在地上,声音里头带着一股酸味,“你跟他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村里谁不知道?你跟我装什么正经?”
翠莲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完了又白了。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翠莲,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柳老栓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离她很近。翠莲闻见他身上的旱烟味,还有一股老人的酸臭味。她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退不了了。
“你是我的儿媳妇,”柳老栓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就是我柳家的人。老泰山算什么东西?他姓柳不假,可他跟咱们不是一支的。你跟他好,那是帮外人。你跟我好,那是咱自家的事。”
他说着,伸手去拉翠莲的胳膊。翠莲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攥住了手腕。
“爹,您松手。”翠莲的声音发抖。
“我不松。”柳老栓攥得更紧了,指头像铁箍一样,“翠莲,你听爹的话。爹不会害你。老泰山能给你的,爹也能给。他给不了你的,爹还能给。你跟他有什么好?他那个年纪,哪天两腿一蹬,你找谁去?”
翠莲使劲挣,挣不脱。柳老栓看着老了,手劲不小,攥得她手腕生疼。
“您松手,您弄疼我了。”翠莲的声音带着哭腔。
柳老栓不但没松,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他把翠莲从墙边拉到灶台边,把她按在灶台上。翠莲的后腰磕在灶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你听话,”柳老栓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你听话我就不打你。”
翠莲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挤出来。她不挣扎了。她没力气挣扎。昨晚上没睡好,今天只喝了一碗糊糊,浑身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
柳老栓见她不动了,腾出一只手去解她的裤腰带。他的手指头粗,笨拙,解了半天才解开。翠莲感觉裤子往下滑,凉风灌进来,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盯着屋顶的椽子,一根一根地数。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的时候,柳老栓压了上来。
灶台硌着她的后背,硌得生疼。锅沿顶住她的腰,像是要把她折断。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咸腥的。
柳老栓喘得像个风箱,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翠莲闻见他嘴里的烟味,还有一股酸腐气,像是好几天没刷牙。她偏过头,把脸埋在胳膊里,不看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老栓终于停了下来。他从翠莲身上翻下去,靠在灶台边上,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他把裤子系好,整了整衣裳,又从灶台上端起那碗白面,放在翠莲身边。
“面你留着。”他说,声音有点发虚,“包饺子吃。”
翠莲躺在灶台上,一动不动。她的裤子褪到腿弯,褂子掀到胸口,头发散了一半,竹簪歪在一边。她像是被人拆散了架,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
柳老栓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走了。院门开了又关上。
翠莲躺在灶台上,盯着屋顶的椽子。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慢慢坐起来。
腰疼得厉害,她用手撑着灶台,慢慢滑下来,站在地上。腿发软,站不稳,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她把裤子提上来,系好裤腰带。把褂子拉下来,拢了拢。头发散了,她用手指拢了拢,把竹簪重新别上。
灶台上放着那碗白面,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翠莲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恶心。不是想吐的那种恶心,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恶心。她端起碗,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想把面泼出去。
手举起来了,又放下来了。
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碗里的白面,眼泪一滴一滴掉进去,把面粉打湿了一小片。
她没泼。
她把碗端回来,放在灶台上,盖上布,塞进柜子里。
然后她蹲在灶台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她没有哭,只是蹲着,像一只被踢过的狗,缩在角落里,不动也不叫。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凉得胃疼,她蹲下来,捂着肚子,等那阵疼过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
翠莲走到院子里,把没搓完的麻绳拿起来,继续搓。搓了两下,手没劲,麻绳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再搓,又掉了。
她把麻绳扔在地上,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今天柳成没来送东西。莲花也没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两只鸡在笼子里咕咕叫。
翠莲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把柜子打开,把那碗白面拿出来。她掀开布,用手指沾了一点面,放进嘴里。面是生的,涩涩的,没什么味道。她咽下去,又沾了一点,再咽。
她把碗放回去,盖上布,关上柜门。
然后她闩好门,吹了灯,躺在炕上。
黑暗中,她摸着自己手腕上的红印子——柳老栓攥出来的,还肿着,一碰就疼。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她闻见枕头上有一股霉味,和大壮活着的时候一样。
大壮死了三年了。
三年了,她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老泰山、马六、公公,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她不知道还要熬多久,不知道还能熬多久。
翠莲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屋顶。她忽然想,要是大壮没死,她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还在地里干活,回家给他熬药,听他咳嗽,听他喘。日子苦,但至少不用被这些人欺负。
可大壮死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个村子里,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树,倒在地上,谁都能踩一脚。
窗外起风了,老枣树的树枝刮着房檐,沙沙沙地响。
翠莲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着身子,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