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杰还在客厅里坐着。
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茶几上摊着三样东西:梦境引导装置的说明书、小川的脑电图报告、以及一份从局里传真过来的风险评估表。
风险评估表的最后一行写着:"意识迷失概率:12%-35%。备注:若引导对象年龄低于十八岁,风险系数翻倍。"
六岁翻倍。三岁翻几倍?表格上没有写。
林杰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这是他今晚的第七根烟。他已经戒烟两年了,从苏婉怀孕那天起。但今晚,他需要尼古丁来保持大脑的清醒。
手机响了。周正。
"技术部门的方案出来了。"周局的声音带着疲惫,"可行,但条件苛刻。"
"说。"
"第一,你需要一台精神共振放大器作为接入点。滨海那座电视塔里的设备已经被你关闭了,但技术小组说,里面的缪斯族种子只是休眠,没有死亡。如果你能重新激活设备,并以反向频率接入,可以将你的意识'导入'缪斯族的精神网络。"
"回滨海?"
"是。北京没有现成的接入点。"
林杰闭上眼睛。这意味着他要离开小川,离开北京,在滨海重新激活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设备。
"第二呢?"
"第二,小川必须在你身边。物理上的接近是精神共振的前提条件——你们两个人的脑电波需要在同一空间内被同时扫描和同步。"
"所以我要带小川去滨海。"
"是。"周正停顿了一下,"林杰,技术负责人让我提醒你——三岁孩子的大脑还在发育期,任何外部的精神干预都可能产生不可预测的后果。即使你们成功了,即使摧毁了那颗种子,也没有人能保证小川的大脑不会留下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认知障碍、情绪失调、长期的噩梦、甚至……人格改变。"
林杰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第三个条件吗?"
"有。"周正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你需要一个监护人在外部监控你们的生理状态。心率、脑电波、呼吸频率。如果发现异常,监护人必须立即切断同步,强行将你们唤醒。"
"谁?"
"局里的建议是方雅。她是心理分析师,有经验处理这种精神危机。"
林杰想了想:"周局,我需要一个更信任的人。"
"谁?"
"我妻子。"林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杰,苏婉不是局里的人。她没有接受过相关训练。"
"但她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林杰说,"而且,如果小川在里面出现任何异常,只有母亲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周正叹了口气:"你确定?"
"我确定。"
"好。"周正说,"方雅会远程协助苏婉,教她如何操作设备和读取数据。但你记住,一旦生理指标突破安全阈值,不管你们在里面进行到什么阶段,都必须立刻中断。"
"明白。"
挂断电话,林杰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烟灰缸里的七个烟头像七个小型的墓碑,纪念着他复吸的第一晚。
卧室的门开了。苏婉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散乱。
"谁的电话?"
"周局。"林杰说,"方案确认了。"
苏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看茶几上的文件,只是盯着窗外的夜色。
"你要带小川去滨海。"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你说话了。"苏婉转过头,看着他,"你是我丈夫。你的声音在什么状态下,我听得出来。"
林杰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林杰说,"技术小组已经在电视塔里重新搭建了设备。方雅会远程指导你操作监护仪器。"
苏婉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杰看到她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婉,"他说,"你可以拒绝。这不在你的义务范围内。"
苏婉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杰很熟悉的东西——从七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存在的那种东西。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依然选择站在他身边的力量。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苏婉说。
林杰没有回答。
"我恨你总是把最危险的事留给自己做。"苏婉的声音很轻,"每一次,你都说'相信我',然后转身走进那些我连想象都不敢想象的地方。我坐在这里,等着,不知道你是死是活。"
"婉……"
"但我也最爱你这一点。"苏婉打断他,"因为你知道危险,但你还是去做。不是因为你不怕,是因为你怕的是别人受伤。"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杰的手。那只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这次不一样。"林杰说,"这次我不是一个人进去。小川会和我在一起。"
"所以你就更要带他回来。"苏婉说,"你们两个。都要回来。"
林杰将她的手攥在掌心:"我发誓。"
苏婉站起身,走向厨房。她端出两杯温水,一杯递给林杰,一杯自己捧着。
"跟我说说,"她说,"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林杰喝了一口水,开始解释。
"梦境引导装置会将我和小川的脑电波同步,然后以反向频率'推送'我们进入缪斯族的精神网络。在那个空间里,我们会看到梦境的'底层结构'——所有被感染者共享的梦境世界。"
"能看到其他人?"
"理论上可以。每个被感染者的意识都会在那个空间中留下痕迹。"
"那你们怎么找到小川脑子里的那颗种子?"
"种子会主动找我们。"林杰说,"它对小川有标记,只要我们一进入那个空间,它就能感知到小川的存在。它会试图'拉'我们过去。"
"拉过去之后呢?"
林杰放下杯子:"那就是战斗开始的地方。"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吗?"
"没有。"林杰诚实地说,"进入外星精神网络,和它们正面交锋……这在局里的历史上也没有先例。"
"所以你是第一个。"
"是。"
"带着一个三岁孩子。"
"是。"
苏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睛,说:"让我看看设备。"
林杰愣了一下。
"你说方雅会远程教我操作。但我需要在出发前就熟悉设备,而不是到了现场再学。"苏婉站起身,"把说明书给我。"
林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茶几上的说明书,递给了她。
苏婉接过说明书,在沙发上坐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她的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念着术语。
林杰坐在她身边,一点一点地解释。脑电图电极的贴法、监护仪的读数、安全阈值的范围、紧急情况下的切断程序。
他们就这样坐到了天亮。
凌晨五点,苏婉放下说明书。
"我记住了。"她说。
林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很坚定。这个曾经只是心理咨询师的女人,在几个小时里学会了操作一套外星科技衍生出来的医疗设备。
"去睡一会儿吧。"林杰说,"九点出发。"
苏婉摇了摇头。她站起身,走进卧室。
林杰以为她去睡了。但几分钟后,她牵着小川的手走了出来。
小川揉着眼睛,显然还没完全睡醒。但他看到爸爸,咧开嘴笑了。
"爸爸,我们今天去哪?"
林杰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很亮,和昨晚说出缪斯族语言时的那双眼睛完全不同。
"去一个地方。"林杰说,"一个……梦里的大坏蛋住的地方。"
小川的眼睛睁大了:"我们要去打坏蛋吗?"
"对。爸爸带你去。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林杰伸出手,按住小川的肩膀。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抓着爸爸的手。不管那个坏蛋对你说什么,你都要记住:爸爸在你身边。"
小川认真地点了点头。他伸出小手,握住了林杰的手指。
"拉钩。"他说。
林杰和小川拉了钩。
苏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转过身,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在油锅的滋滋声中,林杰听到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声音很小,但他还是听到了。
"你们一定要回来。"
林杰站起身,看向窗外。天亮了。北京的天空被朝霞染成了橙红色。
今天,他要带着自己的儿子,走入一个不属于人类的世界。
不是为了特案调查局。不是为了保密协议。
为了一个三岁时拉过的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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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赵磊开车来接他们。
装备装了三个箱子:梦境引导装置主机、便携式监护仪、电磁屏蔽设备,以及两套脑电波同步头盔。
小川第一次看到头盔时,很好奇。
"爸爸,这是宇航员戴的吗?"
"差不多。"林杰帮他戴上小号的头盔,"我们可以在里面看到星星。"
"真的吗?"
"真的。"林杰说。这是一个谎话,但在这种情况下,善意的谎言是一种保护。
苏婉背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操作手册和方雅连夜编写的应急预案。她的步伐很稳,但林杰注意到她在上车前深吸了一口气。
车子驶出小区,上了机场高速。
小川坐在儿童安全座椅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他一会儿问"飞机大不大",一会儿说"爸爸我肚子饿",完全是一个正常三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但林杰知道,在那双清澈的眼睛后面,一场战争正在进行。
而他,即将带儿子走入战场中央。
车子穿过朝阳区的街道,阳光从车窗外洒进来,落在小川的脸上。林杰看着儿子的侧影,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抱起这个孩子时的感觉。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需要保护。
现在,他要让这个孩子在梦里面对一个外星精神体。
林杰闭上眼睛。他没有后悔。因为后悔是一种奢侈,是成功者才有资格享受的情绪。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带着儿子进去,带着儿子出来。
其他的,以后再说。
车子在机场高速上加速。北京的轮廓在后视镜里逐渐变小。前方的天空很蓝,没有云。
那是一个好天气。
适合飞行。也适合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