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胶州。
十月底的北地，冷意早早席卷，署衙院中那两棵上了年头的老树，叶子早在几场秋风里掉的干净，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枝干，在天幕下面直愣愣的戳着，歪七扭八。
院墙根底下堆着半人高的劈柴，是前两日杂役刚从城外拉回来的，用草绳一捆一捆扎着，还没来得及码进后院柴房，就这么横七竖八的靠在墙角，风卷起碎木屑吹的满地都是。
署衙正堂的门窗关的严严实实，窗缝里塞着棉絮条，将风口死死堵住。
诸葛凡坐在靠窗的长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眉头微微皱着，三份厚厚的公文摊在他的面前，从左到右排成一溜。
诸葛凡将最左边那份公文往前推了推，用指尖点着上面的字迹，抬头看向对面。
“狼州那边的折子，你看过了没？”
上官白秀坐在长案的另一侧，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藏青色夹棉直裰，领口处紧紧收着，将整个人裹的严密无风，那只从不离身的乌铜手炉放在手边。
听到诸葛凡的问话，上官白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落在一叠从滨州寄来的屯田分配方案上，手指缓缓翻过一页。
“看过了，狼州那边抱怨筑城进度太慢，说砖窑产量跟不上工期，想从咱们这儿调两百个熟练窑工过去。”
诸葛凡冷笑了一声，将狼毫笔搁在砚台上。
“他倒是真敢张这个嘴，两百窑工？咱们胶州城外的官窑自己都忙不过来，过冬的火砖还差着三成，城北军营那批砖眼看就要断供了，他狼州要建城，难道让咱们胶州老百姓冬天挨冻，我打算驳回去，让他自己去各族里招青壮就地培养。”
上官白秀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压在屯田方案边缘。
“驳回去可以，但话不能说的太死，狼州是殿下定下的关西三州之首，入冬之后草原上的风雪比胶州大得多，若是城墙地基打不牢，明年开春冻土一化，城墙就要裂，着急也是情理之中。”
诸葛凡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着急也不能伸手硬抢啊。”
上官白秀抬起眸子，笑着看向诸葛凡。
“你拨五十个老窑工过去做工头，剩下的让他自己招人，草原六州初建，正是收揽人心的时候，不然压不住那些刚归顺的部族，让他们先建三座临时土窑，用咱们关北的法子烧，出砖快。”
诸葛凡思索了片刻，点点头。
“行，按你说的办，五十个人胶州挤的出来。”
他提笔在公文空白处批了几行字，将第一份公文放到一旁，拿起中间第二份厚厚的册子，嘴角往上挑了挑。
“韩风这小子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这是他刚递上来的秋粮入库核算总表，你猜猜，比去年多了多少？”
上官白秀将双手虚覆在乌铜手炉上方，汲取着暖意。
“四成？”
诸葛凡将总表翻开，递给对面，指着末页用朱砂笔圈出的数字。
“四成半！你看最后一栏，胶州单州的亩产比去年同期整整多了六斗，滨州和胶州两地的粮仓全装满了，韩风甚至在城外临时征了十二个大库房，加上于伯庸从南地低价收来的那些粮食，咱们关北八州哪怕明年颗粒无收，也饿不死一个人。”
上官白秀接过去扫了一眼。
“水渠修通了，种子换了，加上今年雨水好，多六斗不稀奇，粮食多是好事，但仓储防潮防鼠防火，哪一样都是要命的差事，韩风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细致上的事可能会有疏忽，你派几个老成持重的人下去盯着，若是这批过冬粮出了岔子，你我都没法向殿下交代。”
诸葛凡翻了个白眼，收回总表，拿过最右边第三份公文。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这是敷文书院下一期考功的报名汇总，二州加上草原六州共计报名一千二百余人，比起咱们第一次开科足足翻了将近四倍。”
上官白秀目光终于从屯田方案上移开，落在那个册子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人多，鱼龙混杂的也就多，草原那边报名的有多少人？”
诸葛凡翻看了一下附页。
“三百六十人，多是各部族长老的子弟，也有跟着咱们商队学了几天汉话的牧民后代，殿下在狼纥山祭天立下的规矩彻底在草原扎下根了，他们知道想在关北出人头地，得靠这支笔。”
上官白秀挑了挑眉头。
“三百六十人里面有多少是识字的？”
诸葛凡无奈的摇了摇头。
“识汉字的大约有九十来人，其余的只会说不会写。”
“我打算先把识字的筛出来单独考，不识字的编入书院预科，学满半年再考，毕竟治国理政不是过家家。”
上官白秀见他已有想法，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看着屯田册。
院子东南角的石桌旁。
李石安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灰色棉袄，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石凳上，北风从院墙头上刮过来，吹的他鼻尖发红，一本翻到中间的治国论摊在他的面前，右手握着一支笔，在一张裁好的黄麻纸上一笔一画的抄写。
他写的认真，左手点着书上的那个字，嘴唇微微动着默念，确认偏旁部首没有丝毫错漏才把笔落下去，一笔一画工工整整，风卷起纸边他便用左手袖子死死压着，不挪地方。
李石安突然抬起头，冲着正堂里喊了一声。
“先生，这个赋字，左边是贝，右边是武，对不对？”
上官白秀没有抬头，嘴角弯了弯，声音温和了许多。
“对，贝代表财货，武代表征伐，国家征收财货以充军备便是赋，写的时候贝字要写的稳，武字要写的正，不可偏颇。”
李石安大声应了一句，低下头继续描摹。
诸葛凡看着院子里的孩子，笑着摇摇头。
“你让石安这大冷的天坐在院子里抄书，也不嫌冻手。”
上官白秀将目光收回。
“字要写的筋骨分明就得在冷风里练，屋里太暖和，人容易犯困，笔尖也就软了，你我小时候不都经历过？”
诸葛凡笑了一声。
“咱们当年和石安现在能一样吗？你都是关北的右副使了，对你学生好一点。”
上官白秀笑着摇了摇头。
“一样的。”
诸葛凡无奈一笑，刚想开口，吱呀一声，院门在这时被推开。
揽月侧身走进来，左手稳稳的拎着一只食盒，右手拢着披在肩上的灰蓝色棉帔，一身素净的藕色细棉裙穿在身上，裙摆垂到脚踝上方，露出脚下的平底鞋，头发只用一根素净的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北风吹散，贴在耳侧。
进门后她便朝着李石安走过去，从食盒里拿出一个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李石安赶紧放下笔站起身。
“揽月姐姐。”
揽月伸手按了按他的脑袋。
“快打开吃吧，外面冷，吃完进屋去写。”
李石安接过油纸包打开，两块散发着浓郁豆香的红豆糕搁在里面，不断向上飘着热气，他抬头冲着揽月笑了笑，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一点豆沙渣子粘在嘴角。
“谢谢姐姐！”
揽月看着他吃相，眉眼弯弯的摇了摇头，重新提起食盒往正堂走去，路过门槛时停下脚步，用脚尖在门槛外侧的青石台阶上轻轻踢了两下鞋底，将沾着的碎草叶和泥点子蹭掉，这才掀开厚重的门帘走进去。
炭火里的灰烬被掀帘的动静带起，在空中转了个圈。
揽月先朝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随后走到长案边，将食盒稳稳放下，将两大碗冒着热气的面条端出来。
诸葛凡头也不抬，手里的笔还在批注考功名册，鼻子却已经闻到了香味。
“葱油拌面？”
揽月将木盖揭开，热气冒出来。
“嗯，你不是说你想吃？我换了猪油熬的葱油，汤是昨天夜里炖的羊骨头汤。”
一碟切的薄厚均匀的酱牛肉又端出来，其中一碗面端到上官白秀面前搁在手炉旁边，一只小陶罐最后从食盒最底层取出。
盖子拧开，一股浓郁的姜辣和红枣甜香瞬间在正堂内弥漫开来。
揽月倒进白瓷杯里，递了过去。
“这是温先生之前留下的方子，我用老姜和红枣熬了两个时辰，上官先生，这姜枣茶你先喝两口暖暖胃再吃面吧。”
上官白秀放下公文，双手接过瓷杯，杯壁温热，低头小口喝了一口，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意。
“有劳揽月姑娘了。”
诸葛凡这才放下笔，看着面前淋着葱花的面条，挑了一大口送进嘴里，满意地点头。
“这猪油熬的葱油，确实比菜籽油地道啊。”
揽月没有接话，在案旁的一张圆凳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身姿端正，就这么安静的看着两人吃面，目光偶尔落在诸葛凡低头吃面的侧脸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又很快收回。
正堂里只剩下诸葛凡呼噜呼噜吃面和炭火偶尔噼啪声音。
上官白秀慢条斯理的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窗外，正啃着第二块红豆糕的李石安。
“小凡，下一期考功的算学科目，出题太简单了。”
诸葛凡咽下嘴里牛肉，停下筷子。
“哪里简单了？周凡拟的那套卷子我看了，也算说得过去。”
上官白秀摇摇头，下巴朝着院中抬了抬。
“不够，我让石安做过，他都能做出六成，要是咱们关北选拔出来的官员，在算学上的造诣只比一个十几岁孩童高出四成，日后怎么去核算一州的赋税钱粮？”
上官白秀目光重新落回到公文上。
“你说过的，治国理政容不得半点错，一笔账算错底下可能就是几百条人命，你回头跟周凡说一声，卷子废掉重新出，难度至少要再提两成。”
诸葛凡叹了口气。
“行，我下午就去找周凡，只不过你对石安这小子是不是太严了，真打算来一个严师出高徒？”
上官白秀看着诸葛凡，眼里带着笑意。
“我还打算让我家学生日后考个状元，不严点怎么行？”
诸葛凡白了他一眼，揽月在旁边安静的听着，嘴角弯了弯，轻声插了一句。
“石安最近字写的确实比前两个月好多了，之前横不平竖不直的，现在起码能看出规矩了。”
上官白秀端起姜枣茶又喝了一口，看向李石安写字的身形又笑了笑。
“那是我逼着练的，每天五十个大字，一个写不好就重写，写不完不许睡觉。”
此时正好写完了那一页黄麻纸的李石安，小心翼翼的吹干墨迹，两只手端着纸，一路小跑进正堂将纸递到上官白秀面前，眼睛亮亮的。
上官白秀接过纸，目光从第一行开始扫，视线在第三行停顿住，伸出手点着其中一个字。
“这个谲字，少了一笔。”
李石安凑过去，嘴唇动了动。
“哪里少了？”
上官白秀脸色瞬间严肃起来，声音微沉。
“言字旁右边，这一横，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谲字本意为欺诈诡变，在治国理政之中，权谋诡道便如这字一般，少了一笔就立不住脚，字写错了可以重写，事做错了，就没机会做了。”
李石安缩了缩脖子，恍然大悟。
“学生知错啦！”
上官白秀将纸递还给他。
“回去，把这一页重写，这个谲字，单写一百遍。”
“哦。”
李石安双手接过纸，转身跑回院子里，重新坐在石桌旁边，重写起来。
诸葛凡和揽月看着上官白秀这副严厉模样，对视一眼，无奈一笑。
院门再次被推开，推门的动作很快，没有敲门声，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地上的碎木屑被卷起。
白知月走进来，穿着一身黑色暗纹的厚绸棉裙，一件深灰色的狐狸毛领斗篷罩在外面，斗篷的毛边被风吹的微微翘起，头发盘在头顶，没有一丝碎发漏出来，脸上的神色紧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最先看到她的揽月，连忙站起身迎了出去。
“白姐姐。”
白知月看了一眼揽月，微微点了下头，继续朝着正堂走来。
上官白秀和诸葛凡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两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
白知月在正堂门槛外站定，目光先是在上官白秀脸上停留了一下，随即迅速将视线移开，直直的盯向诸葛凡。
“小凡，你出来，我有事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