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热气顺着青砖缝隙一丝丝往上渗,窗外的寒风打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屋内却安静得连炭火爆裂的微响都听得一清二楚,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带,刚好落在青砖地面的接缝处。
阮知亦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石砖上,额头死死贴着地砖,两条手臂僵直地撑在两侧。
百里琼瑶站在窗边的矮几旁,听到阮知亦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承锦的侧脸,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苏承锦开口了,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起来说。”
阮知亦没有动,膝盖纹丝不动地压在砖面上。
“王爷容禀,十月二十五夜,栖阳县韩夫人所租住的宅院,被破了。”阮知亦的手指在青石砖上抠紧,“对方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入院后分三路合击,全程控制声响,没有惊动周边任何邻里,宅中十六口人,无一幸存,没有留下任何搏斗反抗的痕迹。”
苏承锦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韩夫人和孩子呢?”
“......下落不明。”阮知亦的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自责,“属下当夜因处理烬州情报不在宅中,待赶回时……人已经不在了。”
苏承锦的手指继续在书案边缘叩击着。
“泄密的口子,查到了吗?”
“查到了。”阮知亦的额头依旧死死贴着地面,“当年护送韩夫人南下的七名镖师中,有六人拿了封口银之后回了老家安分守己。”
“唯独一人名叫马四海,江湖人称马三,接了银子之后在平州落脚开了一间小酒肆。”
“属下事后让老魏去查,此人在出事前半月,突然在城里的赌坊阔绰起来,输了三百两银子连眼都没眨,曾在自家酒肆中与几名外地来的商人饮酒。”
“那商人呢?”
“身份尚未查实,但马四海本人,已经死了。”阮知亦停顿了一下,“老魏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在自家的柴房里。”
“死了至少三天,手法与袭击宅院的死士完全一致,对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在他心口补了一刀,甚至把他的舌头给割了。”
阮知亦的肩膀微微发颤,连续赶了六天路之后,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他把额头抬起来了一寸,又重重磕了下去。
“属下失职,致使韩夫人与小公子落入贼手,平州情报网未能提前察觉分毫。”
“属下……请王爷降罪!”
程柬站在阮知亦的侧后方的地方,目光平视前方。
十六条人命,一刀一个,来去无声。
这不是江湖上的打打杀杀,这是精心策划的行动,出手的人不但训练有素,而且对宅院内部的布局了然于胸。
程柬的视线落在阮知亦颤抖的肩膀上,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太清楚青萍司的规矩了,等级森严,赏罚分明。
萍茎负责一州情报网的统管与安全,辖区之内出了这种事,按等级制度中萍茎的制度,所管情报链断线需在三日内上报并承担补救责任。
这还只是断线责任,而阮知亦面临的情况根本不是断线,十六条人命加上被保护对象被掳走,甚至连对手是谁、往哪个方向撤离都一无所知,这个责任要是严格追究起来,降级处分算轻的,直接清除出组织都不为过。
可程柬没有替阮知亦说话,这不是他该开口的场合,青萍司的人,做错了事就得认罚,求情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苏承锦的手指在书案边缘停了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阮知亦,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书房外面的游廊上,响起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起来。”
阮知亦没有动。
“我让你站起来回话。”
阮知亦的手指在砖面上抠了一下,终于撑着地面缓缓直起上身,但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骑马和跪地,膝盖几乎失去了知觉,起身的动作显得发僵,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青萍司成立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年。”
“人手不够,经验不足,各州的情报网大多是从零开始搭的,底子薄。”
“你一个人盯着整个平州,还要兼顾栖阳县令的差事,还要盯着严家的动向,还要护住韩夫人母子。”
阮知亦低着头,没有说话。
“出了纰漏有你的责任,但不全是你的。”苏承锦伸手从书案左侧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手掌压着信封边缘,看向阮知亦,“但规矩不能废。”
阮知亦的肩膀微微一僵,随即垂下头。
“即日起,萍茎降为萍枝。”
“属下领罚,谢王爷恩典。”阮知亦低声回应。
“但是。”苏承锦顿了一下,“平州情报网的统管权不动,还在你手里,等南地的事情了了,再行复核,你可有怨言?”
阮知亦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承锦,眼眶通红,嘴唇颤了一下。
“属下万死不辞!”
苏承锦没有看他的表情,只是扬了下下巴,手指在那个信封上敲了两下。
“你之前送回来的消息我看了,赵崇远动了?”
阮知亦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苏承锦已经翻篇了,不打算在处罚的事情上多做纠缠,立刻将心思拉回正轨。
“回王爷,动了,而且烬州的情况比当时我们预估的还要严重。”
“赵崇远动手毫无预兆,极其果决,十月二十一日夜间,一夜之间封锁了进出烬州的所有驿路、水路和商道,城门紧闭,许进不许出。”
苏承锦皱了皱眉头。
“什么时候送出的消息?”
“属下得到消息已经是十月二十五,迟了四天。”阮知亦脸色黯淡下来,“烬州本地的青萍司发觉异常后,连续派出三批信使,试图将消息送出烬州。”
“第一批走官道,第二批走水路,第三批走山间小道,全部被截杀在路上。”
苏承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全截了?”
阮知亦点了点头。
“赵崇远在烬州城外三条主要驿路和两条山间小路上都布了暗哨,见人就杀,不留活口。”
“对方这些人有军中经验,布哨的手法很正规,所以烬州见状,只好将消息绕道送到平州,由属下再送来京城。”
阮知亦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消息到属下手上已经是十月二十五日,属下又花了六天赶到京城……前后加起来,迟了整整十余天。”
说罢,他又要跪地请罪。
苏承锦抬手打断了他。
“事出突然,对方是蓄谋已久,你们是仓促应变,已经不算慢了。”
苏承锦没有继续追问烬州的细节,而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阵,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依次扫过程柬和阮知亦。
“竹笔。”
程柬上前一步,挺直腰板拱手。
“属下在。”
“第一,你跟浔茑两个人,在京城歇息两日,吃饱睡好,把身上的伤养一养,两日之后,立刻动身返回南地,我会即刻给各州的青萍司传信,通知所有人,全力搜寻韩氏母子的下落。”
“平州、陌州、烬州,这三个地方是重中之重,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第二。”苏承锦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各州青萍司同时盯紧当地局势动向,南地要乱了,你们告诉下面的人,一旦发现情况不对,所有人第一件事是藏起来,保住自己的命。”
阮知亦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苏承锦看见了他的表情,摇了摇头。
“人没了,网就没了,网没了,什么都干不成,找人要找,情报要探,但不能拿命去赌,情报断了可以再查,人要是折了,就什么都没了。”
“南地现在这个局面,各州的青萍司就是我在暗处的眼睛,瞎了一只都够我心疼的,先活下来,再做其他打算,听明白了吗?”
程柬和阮知亦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躬身,声音里带着颤抖。
“属下遵命!替青萍司诸位兄弟,谢王爷体谅。”
苏承锦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丁余!”
门外丁余应了一声,推门进来,抱拳躬身。
“王爷。”
“带浔茑下去,安排一间客房,弄些热食热水,多准备些肉食,让浔茑好好睡一觉。”
“是。”丁余转头扫了一眼阮知亦那张脱相的脸,侧身让开路,“二位,请。”
程柬跟在丁余身后往外走,刚走了两步便回头看了一眼阮知亦。
阮知亦几日的奔波,外加上刚才经历了的大起大落,此时两条腿都在打抖,走路的姿势发僵。
程柬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阮知亦的小臂,阮知亦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嘴唇干裂得厉害,只好感激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的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消失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