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没有关严,半扇门页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廊下的日光被门框切成一条斜线,落在门槛内侧。
百里琼瑶把手里的炭笔放下,从矮几旁站起身,走到苏承锦身后。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两根手指按在眉心处,慢慢揉着,连日来的各种情报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歇过。
百里琼瑶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抬手覆在他的太阳穴两侧,指腹贴着皮肤缓缓按压下去。
苏承锦嘴角一弯,由着她按,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过了一阵,百里琼瑶的声音从他头顶的方向传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没想到,你竟然还救过大皇子妃。”
苏承锦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
“说救也谈不上。”
他往后仰了仰头,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百里琼瑶的手指顺势移到了他的额角两侧继续按着。
“当年苏承瑞临死之前的托付,虽说未提她的名字,但多少还是想让她活下去的,所以顺手为之吧。”
“那你为什么要帮忙?”百里琼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苏承锦沉默了几息,声音低沉。
“算是两个原因吧,一来,肯定是为了白秀。”
“我当时手底下缺人缺得厉害,便想把白秀拉进来,所以跟白秀做了个交易,他让我保着韩攸宁离开京城,那我便同意。”
“所以你救韩攸宁,是为了完成与上官白秀的交易。”
“不全是,算是给白秀一个人情吧,毕竟当时我也不能全信他,有了这份人情之后,他才会跟着我去关北尽心尽力。”
苏承锦停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一丝沧桑。
“二来,全了最后一点跟苏承瑞的兄弟情分,而且那孩子说到底,要叫我一声叔叔。”
苏承锦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横梁。
“于是我让人把韩攸宁从京城送到了平州一个小县城里,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安排了住处,让阮知亦暗中护着。”
“我本以为……就这么藏着,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去找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她可以安安稳稳地把孩子带大,做一个普通人......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百里琼瑶没有接话,手指从他的太阳穴移到了后脑,按了两下。
苏承锦突然偏过头,目光越看向书房门口的方向。
门外的游廊上,有两个人影靠在廊柱旁边。一个缩着脖子两手插在袖子里抱怨着冷,一个手里还攥着油纸包着的栗子。
苏承锦提高了声音,喊了一句。
“巧成,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这大冷天的,不嫌冻得慌?”
卢巧成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一点心虚。
“王爷这耳朵真是越来越尖了,我这刚走到廊下,就是路过……”
“你路过能路过半炷香?”
卢巧成尴尬的咳了两声,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了进来,李令仪跟在他身后。
卢巧成进门之后先搓了搓手,扫了一眼书房里的情形,下意识地往旁边的黄花梨木椅上一坐,一边搓手一边开口了。
“出什么事了?我在外面听见你跟那个生面孔说了几句,没听清楚,南地那边出乱子了?”
苏承锦没有坐起来,闭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
“韩攸宁被带走了。”
卢巧成手里刚打算去端茶杯的动作停在了半空,脑子里转了两圈才把这个名字对上号,刚要往椅背上靠,整个人猛地一顿,随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韩攸宁?大皇子妃?!”
苏承锦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
“你小点声,我脑袋很乱,你再这么咋呼,我头更疼了。”
卢巧成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
“这怎么可能?大皇子妃还活着的消息,除了咱们最初的几个人,根本没人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苏承锦坐直了身体,将阮知亦汇报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卢巧成听完之后没有再站起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搁在小腹上,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
“就算是镖师泄密……可为什么要去绑一个跟皇室已经毫无关系的大皇子妃?”卢巧成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转动,“大皇子都已经不在了,韩攸宁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寡妇,绑她有什么用处?”
“要挟圣上?圣上根本不在乎这个儿媳妇,要挟太子?太子巴不得她死。”
苏承锦看着他,眼神平静。
“巧成,你忘了?韩攸宁走的时候,肚子里怀着身孕。”
卢巧成的身体猛地一震,眉毛往上一挑。
“有人打算拿孩子做文章。”
“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解释。”苏承锦冷笑了一声,“韩攸宁一个人没有任何价值,但她身边的那个孩子,是苏承瑞唯一的血脉。”
“父皇没有嫡长子,所有孩子都是庶出,论宗法大义,他苏承瑞的孩子便是是大梁真正的皇长孙,这个身份,在太平盛世或许一文不值,但在天下大乱的时候,这就是一面现成的大旗。”
李令仪坐在卢巧成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听着这些皇家秘闻和阴谋,脑子里在快速地过着前后的逻辑,这间书房里正在谈论的事情分量太重,她知道自己不该随便插嘴。
卢巧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发出哒哒的声音。
“这件事……是谁干的?有头绪吗?”
苏承锦站起来,拍了拍百里琼瑶搭在他肩上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了,随后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一阵冷风卷进书房。
“我还真没想到,苏承明随手逼反南地的一手棋,竟然把南地背后的人给引出来了。”苏承锦转过身,背靠窗框,双手抱在胸前,“而且这个人……能摸到皇家秘闻的边儿,这份能耐,不小啊。”
百里琼瑶在苏承锦的位置上坐下,提出一个方向。
“会不会是韩攸宁的母家所为?毕竟是血亲,若是知道了韩攸宁还活着,派人去把她接回来,或者利用外孙的身份图谋些什么,也不是不可能。”
卢巧成立刻连连摆手,直接将这个猜测否决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韩家。”
百里琼瑶看向他,卢巧成搓了搓下巴。
“夫人,你对京城的官场不太了解,韩攸宁的父亲韩仲和,原来是个瑶衡议郎。”
“这官职听着吓人,正三品,但其实就是个闲差,手里没有半点实权,平日里的差事,就是圣上偶尔想听听外头的风声了,把他们几个叫进去坐一坐、喝杯茶、聊两句诗词歌赋。”
“不参与决策,不经手政务,不掌兵,不管钱,说白了就是个体面的摆设。”
卢巧成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自从韩攸宁嫁入皇室之后,圣上为了避嫌,连这个闲差都给撤了,韩仲和回了家里,做了一个安安分分的富家翁。”
“韩家本就是清贵,在京城上没有什么根基,更谈不上人脉,光凭韩家那点家底,想在南地搅水,还派出那么专业的死士去平州抢人?”
“他们够不着,也没那个胆子。”
苏承锦点了点头。
“巧成说的跟我掌握的情况一致。”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在韩家布有青萍司的暗桩,是当初白知月担心韩攸宁万一跟娘家私下联络会暴露行踪,所以在附近放了个人看着。”
“这么长时间下来,韩家上下没有任何异常动向传回,韩仲和到现在都以为自己的女儿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百里琼瑶撑着下巴,歪过头看向苏承锦。
“苏承瑞在世的时候,韩家能提供的助力有多少?”
苏承锦摇头。
“几乎为零,韩家一没兵二没权,帮不上什么忙,所以两家来往极其稀疏,韩攸宁嫁进皇室之后回娘家的次数都不多。”
“如今苏承明在京中势大,韩家躲都来不及,生怕招来杀身之祸,所以韩家既没有动机,也没有能力,可以彻底排除。”
李令仪在旁边听了半天,脑子里有个念头转了好几圈,终于憋不住开口了。
“那会不会是太子?或者是卓家?”
话刚出口,李令仪就发现书房里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脸上。
李令仪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脸颊,显得有些局促站起身,声音低了两分。
“……我是不是不该进来听这些?要不,我先出去?你们继续聊。”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自家人,听了就听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既然问了,咱们就细细掰扯掰扯。”
李令仪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好,卢巧成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转过头看向苏承锦。
苏承锦靠在书案上,双手依旧抱在胸前。
“太子和卓家,也可以排除。”
李令仪眨了一下眼。
“为什么?”
苏承锦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青萍司在京城的情报网,现在直接归我和白知月管辖,太子的东宫和相府的外面,都有我们的人盯着,如果太子或者卓知平派出了那么精锐的一批死士去平州动手,从调集人手到出京,再到抵达平州,中间的动静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露,但直到现在,我没有收到任何相关动作的消息。”
“第二,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如果苏承明真的知道苏承瑞还有一个孩子活在世上,以他的性格,他就算心境再稳,也绝对坐不住,你们想想,苏承明为什么急着清理南地世家?为什么一刻不停地往前推?为了钱?为了权?”
“虽然都有,但他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稳固他的太子之位,扫清一切可能威胁到他登基的障碍,苏承明如果知情,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斩草除根,绝不留患,他不可能派人去把韩攸宁母子活捉带走,一定会就地格杀,然后把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让这个秘密彻底从世上消失。”
卢巧成点了点头。
“殿下说的对,太子那个人,怎么可能留一个皇长孙在世上恶心自己?”
百里琼瑶挑了挑眉头。
“那卓知平呢?他有没有可能瞒着太子,独自行事?”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
“卓知平?那就更不可能了,这个老狐狸,他所有的投资、卓家三代人的家底,全都押在苏承明登基这一件事上,他做的每一步都是在替苏承明铺路,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背着太子去搞这种节外生枝的事情。”
苏承锦摊了一下手。
“找回皇长孙,对卓家有什么好处?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平添变数,一旦暴露,就是两头不讨好,卓知平比谁都精明,赔本的买卖他不会做。”
书房里又安静了,阳光从那半扇窗户照进来,光带已经从地面爬到了书案的侧面,将那几份公文的边缘照得发白。
卢巧成摸着下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心里排列着什么东西。
李令仪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摩挲着,眼睛盯着地面,陷入了沉思。
百里琼瑶的目光则一直停留在苏承锦的侧脸上。
最有嫌疑的几家都排除了,南地世家现在也自顾不暇,更别说知晓这等隐秘,那么,幕后之人……
卢巧成抬起头,看向苏承锦。
“王爷,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话说了一半,自己又停住了。
苏承锦看着他。
“想过什么?”
卢巧成张了张嘴,摇了摇头。
“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件事……很不对劲。”
“能调动那么精锐的死士、能查到韩攸宁的下落、知道她怀过身孕、知道孩子还活着,这些消息,有一条比一条难拿到,能把这些全凑齐的人……”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得在很高的位置上。”
苏承锦没有接话,视线落在窗外的院墙上,那面墙壁上爬着几根藤蔓,在冬日的冷风里轻轻摇晃。
百里琼瑶开口打破了沉默。
“现在消息太少,光凭猜,猜不出来是谁动的手。”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圈书房里的几个人。
“琼瑶说的对,消息太少,猜不到是谁,这京城的水比我原来想的还要深,南地这盘棋也比我们看到的还要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刚才那阵冷风让书房里的温度降了一些,他将那半扇开着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冷风被彻底隔在了外面,书房里重新暖和起来。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转过身,“对方杀了十六个人,杀得干干净净,偏偏没有杀韩攸宁和孩子。”
卢巧成接过话头。
“是为了留活口,因为活人才有用。”
“对。”苏承锦点头,“不管对方打算拿韩攸宁母子做什么文章,活着的皇长孙才有价值,死了的,就什么都不是了。”
“既然有用,人暂时就不会有性命之忧,找人的事,青萍司会继续盯着。”
他的目光转向卢巧成。
“巧成,南地之乱,近在眼前,烬州已经封城了,平州和陌州很快也会跟上,最近这段时间,你和令仪绝对不要再返回南地。”
卢巧成一点犹豫都没有,连连点头。
“殿下放心,不用您叮嘱,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怕死得很,南地现在那情况,您就是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去,好不容易赚点银子,我还没花完呢。”
李令仪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反驳。
卢巧成收起笑容,搓了搓手掌心,压低了声音。
“殿下,南地要生乱的事情,烬州封城,这可是造反的苗头,咱们要不要把这个消息,找个由头告知朝廷?”
苏承锦看着卢巧成,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告诉朝廷?”
卢巧成愣了一下。
“这……”
苏承锦把双手插进袖子里。
“南地生乱,谁最高兴?”
卢巧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当然是太子啊。”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苏承明做梦都想让南地的世家造反,世家不反,他没有名正言顺抄家灭族的理由,当初放任定宁军散兵流入南地是他的手笔,在朝堂上连下狠手,逼严颂平、逼钱家、逼赵崇远,一刀一刀割下去,就是等着有人忍不住跳出来。”
“苏承明要的就是南地生乱,他想借世家之乱,清洗南地。既然他想乱,那就让一切如他所愿。”
卢巧成咂了咂嘴,还是有些担忧。
“可是……韩攸宁的事儿怎么办?人在南地,南地乱了,对咱们找人不利。”
“人在暗处,乱局反而是照妖镜。”苏承锦转过头,将目光瞥向窗外的天空,“而且我也要看看。”
“南地世家这群乌合之众,哪来的底气敢封城起兵,南地背后站着的……究竟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