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刻,天色越发暗沉,药铺外的寒风在街巷里呼啸。
笃!笃笃!
两长一短的敲门声,在紧闭的门板外响起。
许焘坐在柜台后,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翻看整理账册,听见敲门声,他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没有立刻出声,门外的人也没有敲第二遍,静静的站在外面等。
许焘搁下炭笔,合上账册,起身绕过柜台走到门前,伸手拔开门闩,将半边木门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站着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身材中等,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的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揣在袖管里,肩膀微微佝偻着,看上去和街面上冻的发抖的苦力没有任何区别。
“买什么?”许焘面无表情的问道,声音顺着门缝传出。
麻衣汉子抬起头,目光在许焘脸上停顿了一瞬,声音压的很低。
“当归,二钱。”
许焘眼神微敛,手掌按在木门边缘。
“二钱当归连一副药的量都不够,客官不如多抓一点?补血的方子,少了药效出不来。”
“二钱足矣。”麻衣汉子直视许焘的眼睛,接上下半句暗语,“归乡心切,带的多了,路上是个累赘。”
许焘放在门板上的手立刻松开,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长街两侧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巡逻岗哨经过,迅速退后一步,侧开身子。
“进来。”
麻衣汉子快步跨过门槛,许焘迅速将两扇门板合拢,插上横木死栓,屋内陷入昏暗,只有柜台上的那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麻衣汉子走到柜台前,摘下头上的毡帽,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张折叠的极小的桑皮纸条,双手递到许焘面前。
“菼秋大人。”汉子的声音透着一股连日奔波的沙哑,“京城传来的急令。”
许焘接过纸条,手指在纸条边缘捻了捻,确认了火漆的印记后便走到油灯旁,从柜台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用细毛笔蘸了一点淡黄色的药水,均匀的涂抹在纸条表面。
“你是京城那边直接派过来的人?”许焘一边涂抹药水,一边询问。
“是,属下从京城出发,快马加鞭一路南下。”麻衣汉子点头。
纸条上的药水在火光烘烤下迅速蒸发,一行行蝇头小楷渐渐显露出来,许焘快速扫过内容,上面的字数不多,但传达的信息却重如千钧。
他拿着纸条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王爷要找韩攸宁母子?”
麻衣汉子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是,平州出了事,人被带走,下落不明,王爷断定人被带到了南地核心腹地。”
许焘深吸了一口气,将纸条攥在掌心,在油灯的火苗上点燃,看着它化作一团灰烬落在铜盆里。
“人不用找了。”许焘转过身,双手按在柜台上,“韩攸宁母子,此时就在烬州,就在赵崇远的赵家庄园内。”
麻衣汉子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大人已经探明了下落?那赶紧安排人手……”
“安排不了。”许焘冷冷的打断他,“至于人现在的具体情况如何,是死是活,关在哪个院子,我无从得知。”
他看着麻衣汉子错愕的表情,揉了揉眉心,继续解释。
“就在三天前,赵家庄园突然以整顿内务为由,强行裁减了一大批仆役和护院。”
“我早先费尽心机安排在赵家打杂的三个暗桩,全在这次裁减中被迫撤了出来,整个赵家内院,如今被那些来历不明的死士围的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手下的人只要靠近庄园百步之内,立刻就会被暗哨盯上。”
麻衣汉子脸上的喜色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急。
“人都找到了却摸不清底细,王爷那边还在等回音,若是不能确定小公子的安危……”
“纸条上第二条指令写的很清楚。”许焘伸手点了点柜面,“南地局势若有异动,所有青萍司人员即刻蛰伏,保命优先,我会立刻通知底下的萍枝和萍叶,从今日起斩断一切公开联络,全部转入静默,若遇危险,无需请示,立刻撤退放弃所有据点。”
麻衣汉子咬了咬牙,明白这是当前唯一的办法。
“既然大人有了决断,那属下这便离开,想办法将韩攸宁在烬州的消息送回京城,交由王爷定夺。”
麻衣汉子将毡帽重新扣在头上,转身便要去拔门闩。
“等等。”许焘突然出声喊住了他,声音在昏暗的药铺里显得格外突兀,却透着些许无奈。
麻衣汉子停下脚步,回头皱眉看着许焘。
“菼秋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军情紧急,属下不敢耽搁。”
许焘从柜台后走出来,伸手按在门板上,阻止了汉子的动作。
“你走不了了。”
麻衣汉子脸色一沉,眼神一凝,右手瞬间摸向腰后的短刃,身体微微下沉,摆出防御的姿态。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属下身负王爷密令……”
“把刀收起来。”许焘叹了口气,目光中透着一丝悲凉,“我不是要拦你,是这烬州城,拦了你的路。”
他没有多做解释,掀开后院的青布门帘。
“跟我来,亲眼看看,你就明白了。”
麻衣汉子犹豫了一瞬,还是松开腰间的手,跟着许焘穿过铺子。
两人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院的角门悄然离开,借着夜色的掩护,在烬州城的背街死胡同里穿梭,许焘对地形了如指掌,专挑避开主街的夹道前行,整个烬州城安静的可怕,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空气中弥漫着压抑。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了北城门附近的一处窄巷口,身子隐藏在土墙后的阴影中,距离前方高耸的北城门,只有不到五十步的距离。
许焘抬起手,指向夜空下那座巨大的门楼。
“看城门楼上。”
麻衣汉子顺着许焘手指的方向看去,城门楼的横梁上,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悬挂着七八个黑乎乎的东西。
麻衣汉子眯起眼睛定睛看去,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七八颗人头,粗糙的麻绳从死者的下颌处穿过,死死系在横梁上,夜风吹过,那些头颅在半空中微微转动,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许焘的目光停留在那些随风摇晃的头颅上,声音低沉。
“赵崇远彻底下令封锁了烬州,这些悬挂的人头,都是这几日试图从各种水路、小道逃离烬州的人。”
“其中三个,是我派出去打算从小道离开,将烬州造反的消息送回京城的兄弟。”
许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冷风。
“刚出城不到十里,就被暗哨截杀,脑袋被砍下来挂在这城门楼上示众。”许焘重新睁开眼,“如今城外三十里内布满了他们的精锐暗哨。”
许焘伸手拍了拍汉子的肩膀。
“现在的烬州,就是一个死地,许进,不许出。”
“如果能把消息送出去,我早就送了,何必等到今天你来问我,你现在若是强行闯关,唯一的下场,就是在那根横梁上,再多添一颗人头。”
麻衣汉子的身体僵硬的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着那些在风中转动的头颅,彻底明白了许焘那句你走不了了的含义。
两人沉默的离开城墙根,顺着原路返回,走到半路穿过一条漆黑的弄堂时,许焘突然停下脚步。
“既然王爷收到了韩攸宁失踪的消息,说明平州的青萍司还在运转,消息是平州送出去的。”许焘盯着麻衣汉子,“浔茑和竹笔这两个人,你从京城出来时,可知他们有何动向?是否有关于陌州和平州的军情?”
麻衣汉子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大人有所不知,浔茑和竹笔二位大人,前几日是跟着我们传递消息的人员一同从京城出来的,我们结伴赶路,经过卞州地界后,在距离烬州六十里的一个岔路口便分道扬镳了。”
汉子叹了口气。
“此刻二位大人是否安稳回到驻地,局势是个什么情况,属下实在不知。”
许焘点了点头,将目光从汉子脸上移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样啊......”许焘重新迈开步子,“既然如此,你就先留在我这药铺里听用,按照王爷的指示蛰伏,不必冒死强行闯关返回京城了。”
“可是王爷那边等不到消息……”
“王爷是聪明人。”许焘打断他,“只要发现你们迟迟不曾返回复命,王爷立刻就会猜到,烬州出了变故,此刻没有消息,本身就是最明确的消息。”
麻衣汉子思索了片刻,便抱拳应下。
“属下听凭菼秋大人安排。”
两人重新回到许记药铺,许焘插上后院的门闩,仔细检查了门窗确认没有露出丝毫光亮,走到柜台最内侧移开地砖,从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积灰的长条形木匣。
他将木匣推到麻衣汉子面前,掀开盖子,里面放着两套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几双布鞋、以及一叠空白的路引文书。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药铺新雇来帮忙处理药渣的伙计。”许焘指了指那几套衣裳,“名字叫瞿四,卞州人氏,家里上个月遭了水灾,父母饿死在逃难的路上,你一个人顺着流民的队伍逃到烬州,被我好心收留。”
许焘拿起空白的路引铺开。
“把你身上那套麻衣烧了,连灰都不要留,路引文书我今晚会找专人做旧,把印信盖好,三日之后,绝对能应付街上那些义军的盘问。”
麻衣汉子瞿四双手接过木匣,郑重的向许焘行了一礼。
“多谢菼秋大人收留,属下记住了。”
许焘摆了摆手。
“都是为王爷办事,不必多礼,去后院西厢柴房歇着吧,明日早起干活,记得要在脸上抹些灶灰。”
瞿四抱着木匣转身走向后院。
......
夜幕深沉,烬州城内重新实行了宵禁,家家户户被迫熄灭了灯火,整座城池陷入一片死寂。
许焘独自坐在后院那间不起眼的密室小屋内,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跳跃,面前平铺着一张烬州城的简易堪舆图。
图上用炭笔密密麻麻的标注着各种记号,四个画着红叉的位置是四座城门,几条主要的街道上画着波浪线,那是义军巡夜路线和暗哨密布的区域。
而在堪舆图的西侧,城西赵家庄园的位置,被他画了一个圆圈。
许焘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结了灯花,发出爆裂声。
韩攸宁母子就在里面,那个隐藏在赵崇远背后,能让底层义军令行禁止的高人,费尽心机掳走大皇子妃和皇长孙,必然是要拿皇室正统的血脉,作为造反起事的一面大旗,只要人还有用,暂时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必须确认那母子二人的死活,甚至要想办法将人救出来,或者至少将这个消息传出烬州。
可是,如今这般情况......
想到这,许焘捏着那截炭笔,在赵家庄园的位置上猛的按了下去。
咔嚓一声,炭笔尖因为用力过猛直接折断,断裂的炭头戳破了脆弱的桑皮纸面,在赵家庄园的位置留下一个漆黑的破洞。
此刻烬州城面临的局面,就跟这个黑漆漆的窟窿一样,深不见底。
许焘将断掉的炭笔扔在桌上,把地图卷起,仔细塞进怀里的贴身衣袋中,他站起身,推开木门,走到寒气逼人的院子中央。
初冬的夜风从高耸的坊墙外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干枯药草,吹的院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乱颤,发出沙沙的呜咽声响。
梆!梆梆!
城墙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敲击梆子的声音。
那是义军巡夜的信号,每隔一个时辰响一次,精准无比,不仅仅是报时,更是在向城中数万百姓宣告,这座城,现在由谁说了算。
许焘双手拢在袖管里,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月亮被乌云彻底遮住。
他在心中不断盘算着下一步的动作,韩攸宁母子的位置已经确定,瞿四的到来也带来了王爷的意志。
可如何在不惊动义军的情况下接近赵家庄园确认韩氏母子的情况?如何将消息传出烬州?
夜风越来越大,吹乱了许焘的头发,却怎么也无法让他那颗心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