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锦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温热茶水。
噗!咳,咳,咳!
苏承锦一口茶水喷向旁边的空地,赶紧抓起桌角的布巾,胡乱擦了擦嘴角和下巴上的水渍,眼睛瞪的老大,难以置信的看着苏承武。
“养……养什么?”
前世书上的荒唐公主他听过不少,但真放在自己眼前,一位大梁的金枝玉叶,竟然在府邸里豢养男宠,这还真是出人意料。
苏承武看着他失态的模样,神情愈发苦涩。
“没错,就是面首,数量还不少,据说府里的偏院都住满了,这也是她一直未被赐婚的真正原因。”
苏承锦将茶水咳干净,重新坐直身体。
“父皇能容忍这种事?”
“怎么可能容忍。”苏承武冷笑,回忆起当年场景。“此事父皇刚得知时,勃然大怒,在和心殿当场拔剑,誓要将她革除宗籍,贬为庶人,甚至动了杀念,那次,是父皇登基以来,我见他发的最大的火。”
苏承锦没插话,静静听着。
“此事极不合礼法,有辱皇家颜面,但老八保密消息做的还算不错,她平时深居简出,而且她一个女儿家,参与不了朝堂之事,所以朝中百官也没人知道此事。”
苏承武双手一摊。
“当时大哥苏承瑞和四哥苏承知都在,两人跪在和心殿外苦苦哀求,死死拦住了父皇,大哥跪求了一天一夜,说皇家颜面比什么都重要,此事一旦闹大,丢的是整个苏氏皇族的脸,四哥说老八虽行事荒唐,但毕竟是父皇骨肉,罪不至此。”
苏承武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唏嘘与凉薄。
“加上父皇对老八这个最小的女儿,以前确实宠爱的很,老八从小嘴甜,最会讨父皇欢心,父皇虽然气急攻心,终究未曾真的下狠手。”
“最后只是下旨,将她圈禁在公主府,赶出皇宫,严令此生无诏不许踏入皇宫半步。”
“而她母亲淑妃是个极重规矩的人,觉得老八丢尽了她的脸,当时在和心殿外,淑妃连跪都没跪,拂袖而去,没为老八求半句情,回宫后气的生了场大病,从那以后,就权当没生过这女儿。”
“随后,淑妃在宫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如今虽然还保留着位份,但在后宫里形同透明,连说话的分量都没了。”
苏承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事之后,老八破罐子破摔,一如既往的在府里荒唐,皇室为了遮丑,宗亲这边也就权当没她这个人。”
“除了每年按品级供给的用度开销一分不少,百官不知,宗亲不提,惇宗府更是装聋作哑,她就成了一个活在京城里的隐形人,婚事也就无限期的搁置下来。”
苏承锦听完这番长篇大论,半晌说不出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还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但他迅速定住神,脑海中开始思索,一个因为养面首被逐出皇宫、名声尽毁的公主,一个被生母抛弃、被父皇厌弃的皇室边缘人,这样一个人,真的会是那个在南地搅动风云的幕后黑手吗?
苏承锦放下茶杯,看向苏承武。
“此番入京,你可曾去见过她?”
苏承武连连摇头,脸上露出嫌弃。
“自打那件事后,我们兄弟几个都默契的没再登过她的门,算起来,至少四五年没见了,这次回来,本就是碰巧,外加各方势力盯着,我躲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她府上触霉头。”
话刚说完,苏承武猛的抬起头看着苏承锦,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你是怀疑……老八她现在根本不在府中?”
“不止如此。”苏承锦目光闪了闪,看着石桌表面纹理,一字一顿的开口,“我怀疑,她私养面首这事,从头到尾,就是故意做给你们,做给父皇看的!”
“这不可能!”苏承武立刻反驳,“她一个女人,拿自己的名节开这种玩笑?”
苏承锦啧啧两声,抬头看向苏承武。
“如果她图谋的是更大的东西呢?比如......大梁?”
“一个声名狼藉、被皇室放弃的公主,谁会把她当成威胁?谁会把她与皇权争斗联系在一起?”
苏承锦站起身,在石桌旁踱步。
“不然,她一个深宫女子,凭什么能名正言顺的脱离父皇视线独自开府?如何避开缉查司插手地方?只有用荒唐丑闻将自己边缘化,变成一个毫无威胁,让所有人避之不及的。”
“父皇的厌弃、淑妃的绝情、你们的避之不及,成了她最好的保护伞,只有这样,她才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她顶着安吉公主的名头,拿着大笔的俸禄,有绝对自由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苏承武皱着眉头。
“可是……南地那些世家都是什么货色?他们精明的很,会听一个私德败坏的公主指挥?”
苏承锦摇了摇头,看着苏承武。
“五哥,你把那些世家想的太清高了,世家只看利益,他们要的是能带领他们对抗朝廷、保住荣华富贵的领头羊,只要她能拿出实力,只要她姓苏,这就足够了。”
“老八久居京中,既然父皇没褫夺封号,她就依然是安吉公主,大梁皇室嫡系血脉的招牌,足够响亮。”
“至于这个招牌私下养了多少男人,世家根本不在乎!”
苏承武张了张嘴,也在重新思量此事。
是啊,一个私德败坏的公主,是最好的伪装。
就在二人说话间,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丁余带人快步走上前,那人穿着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麻衣,头上戴着宽大斗笠,黑色的粗布垂下,将大半张脸遮掩在阴影里。
丁余走到石桌前,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苏承武,欲言又止。
“殿下,这……”
苏承锦停下脚步,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无妨,五哥是自家人,不必避讳。”
苏承锦的目光转向那戴斗笠的人。
“垣萍,直言即可。”
垣萍听到苏承锦的话,点了点头,因为苏承武在场,所以并未摘下遮面的斗笠,只是双手抱拳。
“启禀王爷,前几日派往南地各州的萍枝,走官道、走水路、走山间小道的,全都没消息传回。”
苏承锦闻言,挑了挑眉头。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垣萍摇了摇头,“按理说,最迟三日前,烬州、平州、陌州三地的消息就该到了,可至今……全没回音。”
垣萍停顿了一下,语气变的凝重。
“南地,恐怕出大事了。”
苏承锦听完,眼神变的幽深,平静的点了点头。
“看来,南地那边已经动手了。”
苏承武挑了挑眉,收起刚才闲散的模样,在脑海中推演局势。
“如果连你们的暗线都传不出消息,说明对方已经将烬州,甚至连同平州、陌州一起彻底封锁了。”
“速度这么快,封锁的这么严密,这不是临时起意,显然筹谋许久,烬州地方官府根本没反应时间。”
苏承武随即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上了讽刺。
“这么看,苏承明当初为了削弱地方军权,强行下令解散各地卫所,还真算件好事。”
“虽说州地没法抵御叛军,但也减少了他们直接收编成建制军队扩张的速度,毕竟那些裁撤下来的地方兵痞,谁给钱就能跟谁走。”
苏承锦听着苏承武的话语,微微摇头,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看着茶水溢满杯沿。
“五哥,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人其实很好凑的。”说着,他将目光转向南方,“南地在世家常年压榨下,百姓久苦矣。”
“田地被兼并,租子高的吓人,他们辛苦一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只要那些世家现在站出来,拿的出钱,开的起仓,告诉百姓跟着他们有饭吃,当场发安家费,愿意拿一条命换几两碎银子给家里买口吃食的青壮,绝对少不了。”
“如果不出我所料,南地三州现在已经快落入对面之手了,那些世家的护院私兵,加上花钱招募裹挟的流民青壮,短时间内就能膨胀到一个可怕的地步。”
“到时候,临南和陇西派去的那一万兵马,怕是要一头撞上铁板了。”
苏承锦说罢,抬了抬手,示意丁余带垣萍离开。
“退下吧,继续盯着。”
垣萍躬身行礼,跟着丁余退出了演武场。
演武场上只剩兄弟二人,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苏承武看着苏承锦,沉默许久。
“既然南地反了,你要不要借机进宫将此事告知父皇?趁着对面立足未稳,完全可以向父皇请旨,发兵南下平叛,只要你出手,南地那帮乌合之众绝对不是你对手。”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将身体向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缓缓摇头。
“我会将这事告诉父皇,那是人臣本分,至于父皇怎么决断,是他的事。”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梅树下,折下段枯枝。
“如果这会儿我让关北军下场,不符合关北利益,草原刚平定,六州正在建城,流民需要安置,安北军需要休养生息,打仗打的是钱粮,我好不容易缓口气,不能为了南地又砸进去,所以我不会动。”
苏承锦将手中的枯枝折断,随手扔在地上,转身看着苏承武。
“而且,就算我现在主动请缨带兵南下,你以为苏承明会同意?他现在缺的就是军功,所以他宁愿让南地烂着,让穆淑英和赵楼去填坑,也绝不会把平叛兵权交给我。”
“既然这样,与其在朝堂上为了出兵的事斗来斗去,扯皮拉筋,倒不如省点力气,等他们撞了南墙,收拾不住局面时再来求我,届时价码可就不一样了。”
苏承锦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摸了摸白蜡长枪。
“而且现在相比南地,此刻站在南地背后,那个操纵这一切的家伙,更让我感兴趣。”
苏承武听着苏承锦这番剖析,平淡的点了点头。
自己也不是心怀天下的圣人,南地乱成一锅粥,与他这装疯卖傻的郡王何干?只要火不烧到翎州,他乐得看戏。
想到这,苏承武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紧了紧身上的紫貂大氅。
“既然你有了决断,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真要去见老八?”
苏承锦转过身,点了点头。
“嗯,是有这想法,总要去亲眼看看这位荒唐了这么多年的好姐姐,到底是什么路数,才好放心。”他看着苏承武,“要一起吗?”
苏承武连连摆手,笑的干脆。
“免了,我就不去了,最近忙着在朝堂上当泥菩萨,看那帮大臣扯皮,我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我可不想去沾麻烦。”
苏承武刚要转身离开又顿住,回过头走到苏承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收敛,压低了声音。
“我提醒你一句,苏承明最近在东宫里动作频频,估计是筹谋着什么事情,我觉得,这事十有八九与你有关,你自己多看着点,别在阴沟里翻船。”
苏承锦认真的点头,将提醒记在心里。
“知道了,多谢五哥提醒,我心里有数。”
苏承武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洒脱干脆,很快消失在庭院游廊尽头的拐角处。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苏承锦独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石桌上,茶水彻底凉透,倒映着灰暗的天空。
他盯着桌面上的茶杯看了许久,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从栖阳县那场屠杀,到烬州城外的封锁,再到今天的一番盘算。
此刻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在京城里被所有人遗忘的安吉公主。
苏承锦轻笑了一声,眼神晦暗。
“好手段。”
他转过身,扯过搭在一旁的大氅披在肩上。
“丁余。”
一直候在院外廊柱后的丁余立刻出现,快步走到石桌旁,抱拳低首。
“殿下有何吩咐?”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南方天际的阴云上。
“备马。”
“去安吉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