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阵开始。
三个百人队从校场南端同时脱离大阵,发起冲锋,马蹄不断砸在黄土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灰风驹开始加速,骑手压低身体,枪尖平端。
三个锥形阵破风而出,居中的百人队打头,左右滞后半个身位,直插校场北端。
锥尖骑手死死的咬住前方路线,身后的骑兵紧密相随,在三百步冲刺距离内,左右间距控制得极好,马头几乎贴着前方同伴马臀,整个阵型没有丝毫散乱。
抵达界线时,号角短促两响。
三百骑兵同时收枪拉缰,马匹在十步内从全速冲刺收到步行,没有马互相碰撞,接着拨转马头跑回南端重新列队。
看完这一轮,赵楼微微的点了点头。
“底子扎实,冲锋不散,收得也干净,百人队的调度挺见功夫。”
穆淑英眼底闪过一丝微芒,显然也认可这第一阵的成色,但依旧没出声。
苏承锦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搁在栏杆顶端,看着下面重新列队的骑兵,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跟着,号角声换了调子,高昂急促连续三声。
第二阵,千人队对向冲锋变阵。
两支各一千人的骑队位于校场南北两端,在号角声中同时启动,两千匹战马在冻土上狂奔,蹄声瞬间变大,交汇成一片,卷起漫天黄尘。
前排骑手平端长枪,密集的枪阵直逼对方面门。
距离不断接近,眼看就要撞在一起,号角声陡然拔高,高低两声交替。
全速冲刺中两队骑兵的前排骑手同时收起长枪,换握马刀,原本处于锥形后方的骑兵迅速的向两侧散开,全军在几息之间完成了锥形到横阵的切换。
这次衔接流畅,没出现上次习铮所在时,互相挤靠马头的情况,两列横阵擦肩而过,带起的劲风将校场尘土吹得四下飞扬。
很漂亮的一次变阵。
但苏承锦眼角微挑,手指在木栏杆上轻轻的敲了两下,他看得清楚,背后的百里炎更清楚,两人的眉心几乎皱了一下。
在变阵那个瞬间,为了让横阵展开时保持绝对笔直,外侧两翼骑手在拉开距离的同时,战马降速了,慢了半个马身的距离。
为了阵型整齐,他们在最需要速度的冲锋中段主动放弃了速度,这两息的时间里,整条阵线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断层,冲击力在那个点上降到最低,在平原野战中,这两息绝对致命。
号角再变,第三阵全军合练开始,三千骑兵重新集结在校场东侧。
呜!呜!呜!
连续三次高亢短促的号角,骑阵从铺开的横阵向中间收拢,一个最精锐的百人队顶在最前面,充当楔形尖端,两翼各一千余骑顺势后撤展开,形成两道巨大雁翼。
三千骑兵全速冲锋!
马蹄声连成一片轰鸣,望台的木板开始剧烈的震动,矮桌上的茶碗里荡开涟漪,顺着杯壁晃了出来。
楔尖狠狠扎进西侧假想敌阵线,突入十步后,两翼雁行阵顺势包抄合拢,将假想敌彻底包裹在阵中,紧接着骑手挥舞长枪完成绞杀演练,迅速散开重新拉出距离,毫无破绽。
赵楼的手掌拍在栏杆上,声音里带着赞赏。
“打得好!”
孟江怀站在望台中央,面朝校场等最后一骑归队后,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赵楼身上。
“赵将军在陇西多年,长风骑今天的操演,您给指点指点。”
赵楼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走到桌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转身指着校场。
“大统领既然让我说,那我就直说了。”
“先讲讲好的,阵型切换这默契,在我见过的骑军里绝对算顶尖的,号令传达得清楚,底下人对号角反应快,从收枪到展开横阵前后不到三息,说明你们平时没少练,大统领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随即赵楼话锋一转,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可惜的是,这最后一次楔形突击,尖端百人队冲太快了。”赵楼指着下面正在喘息的骑兵,“那队人为了撕开口子一头扎进去,跟后头衔接拉开了快二十步。”
“大统领,要是今天对面站的是陇西骑军,这二十步空档,足够我的弓骑兵从侧面射两轮箭了。”
“两轮箭下去,你这前头跟后队就全断了,一旦脱节,那一百人就是送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孟江怀听完,站在原地沉默了数息,目光越过黄尘落在方阵上,语气郑重。
“赵将军说得对,我记下了。”
赵楼收回手退了半步,双手抱胸看向苏承锦,孟江怀的视线跟着转过去。
“崇王殿下,可有见教?”
苏承锦正端着茶水时不时的喝着,听到问话,他偏过头看了孟江怀一眼,随意的摆了摆手。
“非我兵卒,不好乱评。”苏承锦把茶杯放回桌上,“大统领练得挺好,比我想的要强不少了。”
孟江怀没接话,站在那里目光直直的看着苏承锦。
赵楼在旁边发出一声怪笑。
“崇王殿下,这就见外了吧?”赵楼抱着胳膊,眼神里带着试探,“我刚才说了一大堆,怎么到了你这反而不愿开口了?难不成怕说实话伤了大统领面子?”
一直站在望台左侧的穆淑英,这时候转过头看着苏承锦,嘴角露出笑容。
“崇王殿下在白登山斩敌数万,打灭了大鬼国,怎么今天看个校场操演,连说几句真话的底气都没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用话语将苏承锦架在半空。
苏承锦低头看了一眼茶杯,嘴角扯了一下。
“行吧。”
他转过身往前走,一直走到望台最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校场上三千战马和骑兵。
“既然两位非要听,那我就简单说几点。”
“第一,第二阵的时候,为了让横阵拉出一条好看的直线,你们外侧的骑兵主动减速了。”
“这习惯在校场上看着是好看,但上了战场会死人的。”
孟江怀的目光落在苏承锦指的方向,没出声。
“阵型是摆着看的,速度才是骑兵的命,变阵那两息,整个横阵的冲击力全没了,如果在实战里,对面只要看出这个速度断层,直接从侧翼插一个百人队进来。”苏承锦转过头盯着孟江怀,“你这漂亮的横阵,当场就得散,连重整的机会都没有。”
赵楼眉头微动,他刚才也看到了,但没从实战角度去考虑这些。
苏承锦把手搭回栏杆上。
“第二,收枪动作太规矩了,冲锋变阵时,三千人枪尖的朝向、握枪的高度全统一,分毫不差,说明你平时对队列要求极严。”
“但实战里没这么完美的队列。”
“一旦撞在一起就是混战,骑兵要在混乱里凭本能判断怎么打,你太依赖号令去控制动作,等于把他们近身缠斗的应变能力全废了,真到了见血的时候,没号角声,他们连枪往哪扎都得犹豫。”
听着这话,赵楼放开抱着的双臂,关于纪律和应变的平衡,他保留意见。
“第三点最要命。”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直面三人。
“我在这看完三阵,听到进攻的号角、变阵的号角、收操的号角,就是没听到撤退的,还有被打散后重新集结的号角声。”
望台上一时无话,风刮过木柱将粗麻帐布吹得鼓起,又重重塌下。
苏承锦看着孟江怀,语气平静。
“一支骑军,如果只练怎么漂漂亮亮的冲,不练怎么在绝境里退下来,不练被冲散后怎么把人重新聚起来,那就只配打顺风仗。”
“一旦碰上硬茬,前锋扛不住,退不下来,又聚不拢,这三千精锐就是待宰羔羊。”
走回桌边,苏承锦看了孟江怀一眼,语气缓了下来。
“不过我也算是鸡蛋里挑骨头了,长风骑能练到这地步,在京城这地方确实算顶尖了。”
这句话与其说是找补,不如说是一记耳光打在孟江怀脸上。
赵楼听完,久久没出声,手指在左臂上无意识的摩挲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的点了点头。
第一条和第三条他认同,尤其是第三条,不会跑的兵不是好兵,碰上死局,连个火种都留不下来,他带了一辈子骑兵,深知只会冲不会退的骑军有多脆弱。
孟江怀站在望台中央,整个人直直的站着,一动不动,目光越过苏承锦的肩膀,落在校场的黄土上。
那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长风骑,号角里没有撤退调他当然知道,可那是大梁太祖传下来的规矩,他怎敢改?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孟江怀抬起手抱拳,对着苏承锦深深的鞠了一躬。
“多谢殿下直言。”
穆淑英站在一旁,从苏承锦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视线就一直停在他侧脸上。
那三点评价每条都带着血淋淋的实战经验,尤其是最后关于撤退和重新集结的点评,撤退在军中是忌讳,没人想在公开场合谈论怎么跑。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手指在腰间皮带上轻轻的摩挲了两下,这位崇王远比她想的要更通军事。
操演结束众人走下望台。
孟江怀安排了副将带赵楼去马厩看种马,赵楼一辈子都在跟骑兵打交道,对于种马的培育更是来了兴趣,他拍着孟江怀肩膀大笑。
“走走走,我倒要好好看看,长风骑如今的马,比起我陇西的马成色如何!”
赵楼带着亲卫跟着副将朝马厩走,走出几步回头喊。
“崇王殿下不过来看看吗?”
苏承锦摆手。
“将军自便,我怕看了忍不住牵几匹走。”
赵楼哈哈大笑离去。
百里炎没跟去凑热闹,他独自走到校场边缘那排兵器架前停下脚步,从架上取下一杆长风骑制式长枪。
枪长一丈有余,枪杆包着生铁,百里炎单手握住枪杆中段,手腕一抖。
嗡!
长枪在他手中发出破空颤鸣,枪尖在半空中挑出两朵枪花,掂了掂分量,随即他撇了撇嘴,反手一送,枪尾铁锥在空气中划过弧线,插回架子卡槽。
几个正在收拾校场的长风骑军汉看见这一幕,停下手里的动作,他们看了看那个单手耍枪十分轻松的陌生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没人敢出声。
望台下方只剩下苏承锦和穆淑英两人。
穆淑英正准备迈步去校场近距离看看地上蹄印和装具,苏承锦在她身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恰好压在风声之下。
“穆将军,借一步说话。”
穆淑英脚步停住,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转过头。
“崇王殿下有什么话要说?”
苏承锦目光随意的看着远处带马回槽的长风骑士卒,声音压得很低。
“南边出事了。”
穆淑英挑了挑眉头。
“南地生事,朝堂之上不是早就说过了?不然我和赵楼又何须派兵前往?”
苏承锦摇了摇头。
“不是世家的事情,我在南地各州留了点暗桩,”苏承锦转过头,直视穆淑英的眼睛,“但十天前,我在南地所有的暗桩全断了联络。”
穆淑英眯了眯眼,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起她额前碎发。
“你的暗桩?”
苏承锦没否认,坦然对视。
“十天了,没传出半个字,南地的出入通道被人彻底封死了。”
“这说明南地被彻底封锁了,能在一夜之间掐断所有消息网,截杀三路信使,这不是世家能办到的事情。”
穆淑英手指在袖中收紧。
“崇王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在南地起兵反叛了?那崇王可知道叛军多少人?哪一州最先反的?”
苏承锦摇了一下头。
“我现在也是两眼一黑,但穆将军,你手底下那五千步卒由你弟弟穆震带着,现在正往平州赶。”
“南边生乱,背后的势力绝对不小,我怀疑叛军早成建制了,规模远超你们预计,你那五千人继续走下去,前头等着他们的未必是世家凑的乌合之众。”
穆淑英眯着眼看着苏承锦,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五千临南步卒虽然是她手底下的老兵,可一旦在没有情报和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撞进包围圈,下场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她站在原地,头顶望台的帐布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阴影打在她脸上看不清神色,脑海中迅速盘算着穆震的行军路线和伏击点。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穆淑英终于开口了,眼神里带着防备。
“这么重要的军情,怎么不告诉赵楼?”
苏承锦轻笑了一声,他将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拍了拍大氅上的灰尘。
“赵楼不久前刚从东宫出来。”苏承锦看着穆淑英,“既然他选了人,这种事自然会替他操心,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去讨人嫌?”
穆淑英死死的盯着苏承锦眼睛。
“崇王此举,是在拉拢我。”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从栏杆上直起腰,朝着马厩方向扬了扬下巴,那里正传来赵楼的大笑声。
“走吧,穆将军,去看看这长风骑马养得怎么样。”
说罢他迈开步子,顺着台阶走下,穿过校场边缘那条土路朝马厩走去,腰间的安北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穆淑英站在望台上没动,冷风倒灌望台,将粗麻帐布吹得高高鼓起,她看着苏承锦走远的背影,脑中思绪万千。
南地一事,处处都透着京城的算计,说实在的,自己实在不想接崇王的这个人情。
这个看似闲散实则藏得深的崇王,自己到现在都未曾看透对方到底是什么心思。
可如果她不接这个情,手下五千兄弟就得拿命填那个不知深浅的窟窿。
穆淑英想到这,呼出一口气,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