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梁朝九皇子最新章节 > 第三卷:帝阙九郎承王爵,安北威名四海传 第741章 丈槊狂来吞旷野,寸刀静以待风雷

    营门外,风卷着地上的枯草,打着旋儿从马蹄间刮过。

    习铮的头发随风乱飞,双脚分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苏承锦骑在黑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视线在习铮那一身黄泥上扫过,语气散漫。

    “本王也不想来吹这冷风,奈何太子殿下的令旨催的紧,长风骑的早饭本王吃过了,这会儿正好来铁甲卫消消食。”

    说罢,苏承锦手腕一抖,将令旨扔了过去。

    习铮没有挪步,抬起手在半空中稳稳一抓,将那卷纸轴截在掌心,他甚至没有将纸轴完全展开,随意扫了一眼纸面上黄澄澄的印泥落款,确认是东宫印信无误,便将纸轴重新合拢。

    他抬起手,向后随意挥了两下。

    “收刀。”

    挡在马前的四名铁甲卫没半点迟疑,四把横在胸前的制式长刀同时翻转,顺势滑入腰间的刀鞘。

    四声撞击声重叠在一起,随后齐步后退,分列甬道两侧,纹丝不动。

    赵楼骑在马背上,虎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理了理身上的裘领大氅,压低嗓音侧头看向穆淑英。

    “这铁甲卫从上到下,连接待的流程都有些死板。”

    穆淑英的目光扫过那四名步卒站立的方位,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道被常年踩出的凹痕,声音清冷。

    “长风骑讲究斥候游动,以动制静,铁甲卫是重甲步军,讲究定点防御,寸土不让,两支军队建制不同,规矩自然不同。”

    习铮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大步朝营内走去,甲片互相碰撞发出声响。

    “跟我走,别乱碰东西。”

    苏承锦轻笑一声,翻身下马,顺手将缰绳扔给百里炎,赵楼与穆淑英也相继下马,百里炎一手牵着两匹马,交给营门内侧候着的铁甲卫军汉,军汉接过缰绳,看都没看百里炎一眼,面无表情的牵着马往右侧马厩走去。

    一行人跨过包铁门槛,步行跟在习铮身后。

    一入大营,外头的风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完全不是长风骑那种一眼望不到头、视野极其开阔的中央大校场,而是一座被纵横交错的夯土矮墙强行切割出来的庞大迷宫。

    兵营区、辎重区、伤兵区、铁匠区,每一个区块都被厚实的夯土墙死死围住。

    墙体表面涂着防火的泥浆,墙根处挖着极深的排水浅沟,区块与区块之间只留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门相连。

    每一道窄门处,均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持刀甲士,目光冷冷注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

    赵楼的脚步放的慢,视线在那些夯土矮墙的厚度和窄门的宽度上反复扫过。

    他在陇西带兵,营帐讲究开阔,便于骑兵迅速上马集结冲锋,看着眼前的布置,他的眉毛渐渐拧在一起。

    “这营盘看着不像是用来住人的。”赵楼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侧头看向穆淑英,“像是用来死守的。”

    穆淑英的目光直视前方那道窄门。

    “以营为城,每一个区块都是一个独立的瓮城,外围营门一旦被破,敌军杀入营中,这些矮墙和窄门就会变成第二道防线。”

    “窄门一闭铁闸一落,攻下一个区块还得再拿人命去填下一个区块的窄门,骑兵冲进来连提速的距离都没有,只能被分割包围,拿命换命。”

    赵楼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在营盘里打巷战,这主意够绝。”

    穆淑英继续往前走,脚步突然放缓,视线停留在甬道右侧一处石砌的凹槽上,凹槽半人高嵌在夯土墙根部,上方搭着简易的木棚遮挡雨雪,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把玄铁长刀、五六面塔盾以及一捆半人高的短矛。

    她转头看向左侧,同样的距离处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武器存放点,手指在腰间的皮带上轻轻点了一下。

    “每隔二十步设一个武器点,这数量,刚好够最近那个区块里值守的一个什的士卒就近取用。”

    赵楼看出门道,眼神变得凝重。

    “人不用披甲带刀四处乱走,一旦营内遇袭根本不需要跑回辎重营或者兵器库拿家伙,就地拿到刀盾,抢出十息时间,便可结阵。”

    走在最前头的习铮察觉到了后方的停顿,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睛在穆淑英和赵楼脸上扫过,没有开口打算,继续转过头继续大步往前走。

    苏承锦走在中间,将两位封疆大吏的探讨听的一清二楚。

    他搓了搓手上的寒气,慢悠悠接了一句。

    “所以说,长风骑是用来打人的拳头,这铁甲卫就是一面长满倒刺的铁盾,若不付出点代价,这营盘很难拿得下来啊。”

    穿过四道窄门一行人进入兵营区。

    一排排灰色的营帐扎在地面上,帐与帐之间的间距比长风骑窄,帐篷更矮更厚实,帐顶覆着双层黑油布,粗麻绳没有用防风石压着,而是用铁钉直接死死钉入地面。

    习铮路过一顶营帐时,顺手掀起帘子露出里头的一角,苏承锦偏头看去,帐门入口右侧立着一个木架。

    甲胄、长刀、盾牌挂在木架上,刀鞘朝向一致,苏承锦回想起长风骑大营里挂在帐外的甲胄,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营帐前的空地上,数十名铁甲卫士卒正在进行晨间例行操练。

    没有长风骑校场上几千人冲锋的浩大声势,也没有战马嘶鸣和战鼓长吹,这里只有最基础的单兵格斗。

    士卒们两人一组,只穿着单衣,手里拿着裹着粗布的木刀,间距三步,一组挨着一组。

    空气中只有木刀狠狠撞击在一起的闷响,以及在地面上蹬踏出的沉重声音。

    每一组对练的士卒旁边都站着一名面容冷酷的什长,什长手里拎着一根细竹棍,目光死死盯着手底下兵卒的每一个动作。

    啪!

    一声清脆的抽打声响起,一名士卒在横劈时,脚步虚浮了半寸,什长手中的竹棍毫不留情的挥出,狠狠抽在那名士卒的后背上。

    那士卒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脚下步伐一错迅速调整握刀姿势,迎着对面的木刀再次劈了上去。

    百里炎停在这片空地边缘,盯着距离他最近的一组士卒,足足看了十几息,目光一直没有从那两把交击的木刀上移开。

    苏承锦停下脚步,偏头看着百里炎。

    “看出什么了?”

    百里炎抱起双臂,表情未变。

    “这两人手里的木刀劈砍路线极其简单,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变换的步法。”

    他伸出宽大的手指,点向其中一名正在上挑木刀的士卒。

    “但不简单,他们的角度、力道、落点,都在反复校准同一个点。”

    穆淑英站在一旁,看着那名挨抽却一声不吭的士卒,声音清冷。

    “花架子在战场上杀不了人,步卒近身缠斗刀盾相接,拼的就是谁的直刺更准,谁的横劈更重,把最简单的动作剥离出来这才是练兵的真功夫。”

    赵楼摸了摸短须深以为然。

    “骑兵靠冲阵,步卒靠结阵,练这些枯燥的东西比练好看的阵型管用不少。”

    穿过兵营区,经过一段被夯土矮墙夹在中间的窄道,视野终于豁然开朗。

    前方是铁甲卫的主校场。

    这片校场比长风骑的校场要小上一圈,但地面的材质完全不同,不是容易扬起黄尘的黄土,而是用碎石混合着黏土经过无数次夯打、浇水形成的一片坚硬地表,踩在上面的触感略显沉重。

    校场的三面围着一圈低矮的齐腰石墙观台,石面被常年坐着观操的军官磨的光溜溜的。

    正北方架着一座三丈高的木质指挥台,台上没有任何遮风避雨的顶棚,正中央只放着一把连靠背都没有的粗糙木凳,木凳旁边竖着一根大腿粗的旗杆,深深插入木板。

    上面悬挂着一面黑底白字的铁甲卫军旗,旗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此刻的校场上两千名铁甲卫正在进行方阵推进演练。

    玄铁打造的头盔、胸甲、臂甲、腿裙,将每一个人包裹的密不透风。

    最前排是重盾手,一人高的玄铁巨盾边缘紧紧咬合在一起形成一道没有缝隙的防线。

    第二排是长枪手,丈二长的铁枪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枪尖闪烁着寒芒直指前方。

    第三排及之后全部是刀盾手,一手持短盾护住要害,一手握着宽刃长刀随时准备填补前方的空缺展开绞杀。

    阵型以十人为一纵列,整整二十个纵列并排,形成了一个宽四十步、纵深三层的庞大铁甲方阵。

    没有战鼓声指引,铁甲卫的步伐就是最精准的鼓点。

    轰!

    两千双战靴在同一个瞬间抬起,又在同一个瞬间重重砸在碎石地面上。

    轰!

    沉闷的轰鸣声顺着坚硬的地面传导过来,站在校场边缘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脚底板在微微发麻。

    四十步宽的阵线在推进过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曲,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精确到了一尺之内,这是一种纯粹由重量带来的压迫感,没有骑军风驰电掣的速度,但他们每往前推进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

    赵楼站在石墙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那面缓缓逼近的重步方阵,吐出一口浊气。

    “老夫最怕的就是这种兵,骑兵冲不动也绕不开,拿它没有半点办法。”

    穆淑英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皮带,若是临南步卒在平原上正面硬撼这个方阵,把握不足五成。

    苏承锦的目光没有留在方阵上,抬起头看向三丈高的指挥台,只见一个人安静的坐在那把木凳上,一言不发。

    他今天没有穿那套标志性的大统领全甲,只穿了一身黑色的粗布劲装外头罩着一件半身玄铁甲,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绳扎的一丝不苟,鬓角的银丝在阴天下格外扎眼。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腰杆挺的笔直,从苏承锦一行人进入校场视野范围起,他的目光就没有从下方方阵上移开过半分,完全无视了台下的人,只看自己的兵。

    习铮带着众人走到指挥台下方停住脚步,仰起头看着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父亲。”

    哪怕是习铮开口,台上的习靖远也没有侧目,甚至连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习铮对这种待遇早已习以为常,他转过身,对着苏承锦做了一个压住手掌的手势,便走到一旁双手抱胸安静站着。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拢了拢大氅的领口,安静的站在原地。

    校场上的方阵还在推进,铁靴声一下接一下,整座校场持续发出轻微的颤动,直到方阵最后一排步卒,稳稳踩上校场尽头那道用白灰画出的标线。

    习靖远这才从木凳上站了起来,动作沉稳有力,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握。

    只这一瞬。

    轰!

    最后一声铁靴落地的巨响爆发。两千人,同时定住。

    没有惯性带来的身体前倾,没有前后脚收步不及的错位,没有一面盾牌歪了一寸,没有甲片互相碰撞的杂音。

    这份定力,这份对身体的绝对控制力,让赵楼和穆淑英的瞳孔同时收缩了一下。

    习靖远放下右手转过身,踩着指挥台侧面的木质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下来,径直走到苏承锦面前,在刚好的距离停住脚步,弯腰行礼。

    “末将习靖远,见过崇王殿下。”

    苏承锦看着眼前这个年近五十的男人,右颊那道发白刀疤有些扎眼,没有孟江怀那种面对皇家时的规矩谨慎,也没有赵楼骨子里的老谋深算,浑身透着生人勿进的死板。

    “大统领免礼。”苏承锦将手从大氅里伸出来虚抬了一下,“本王奉东宫令旨前来巡营,叨扰大统领练兵了。”

    习靖远直起腰,目光直视苏承锦,没有丝毫闪避。

    “巡营乃朝廷法度,何来打扰,铁甲卫上下,随时恭候殿下检阅。”

    说罢,习靖远侧过身,伸出一只手指向校场周边。

    “殿下请。”

    习靖远走在前头引路,步幅几乎一样,没有刻意放慢速度等后面的人。

    赵楼走在后头,看着校场上正在以什为单位有序退场的步卒,铁靴踏在碎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却不嘈杂。

    赵楼收起了在长风骑大营时的那份圆滑,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大统领,这方阵推进的规矩,堪称当世步军之最,我赵某人带了一辈子兵,能把两千人的步频练到丝毫不差,其中心血,可见一斑。”

    穆淑英走在另一侧跟着点头。

    “进退如一,动静由心,临南步卒在山林中擅长散兵游勇,若论结阵死战不及铁甲卫。”

    面对两位封疆大吏的极高评价,习靖远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偏过头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淡。

    “赵将军、穆将军谬赞,步军不比骑兵,没有速度优势只能靠笨功夫,铁甲卫职责所在,故而不敢松懈。”

    苏承锦走在习靖远身侧,安静的听着,直到众人走到北侧石墙观台下方,他才停下脚步,搓了搓指尖的寒气。

    “大统领。”苏承锦收起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认真,“本王有两个问题想请教。”

    习靖远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苏承锦。

    “殿下请问。”

    苏承锦指了指方阵最前排那些正举着巨盾退场的士卒。

    “方阵推进中,敌军箭矢如雨或者重骑冲阵,如果前排的盾牌手阵亡后排递补上来,需要多少息?”

    这个问题一出,赵楼和穆淑英的目光同时集中在习靖远身上,这是方阵作战最核心的问题,防线一旦出现缺口敌军就会大举涌入。

    习铮在旁边听到这个问题,嘴角动了一下,看向父亲。

    习靖远连想都没想。

    “一息半。”

    苏承锦眉毛微微一挑。

    “可需要将官发令?”

    习靖远摇了摇头。

    “不需要,什长阵亡,伍长顶替,伍长阵亡,老兵顶替。”

    “递补序列,在他们入营的第一天起,就已经熟记于心,只要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就会踩着他补上去,刀盾不落地,阵线不后退,若是等将官发令,阵早就破了。”

    一息半......

    赵楼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骑兵全速冲锋最后三十步不过四五息,一息半意味着,前排被撞飞的瞬间后排已经补位成功,骑兵冲一次杀一排,后头又是一排。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如果这个方阵被数倍于己的精锐骑兵从侧翼强行冲散,建制全无,重新聚拢成有效防御阵型需要多久?”

    赵楼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立刻回想起在长风骑大营苏承锦指出的那个短板。

    习靖远看着苏承锦,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话语没有犹豫。

    “殿下,散而不溃是铁甲卫立军的根基,方阵一旦被打散,所有士卒立刻以什为单位自动结成圆阵。”

    “十人一组,背靠背,重盾朝外,长枪朝天,就地转为防御死守不退等待中军的集结号。”

    “不需要校尉喊,不需要什长吹哨,身边有谁就跟谁结阵,只要身上穿着这身甲,站到一起就是一个什。”

    习靖远抬起手,朝校场方向指了一下。

    “从建制打散,到听令重新聚拢成阵,铁甲卫的标准是五十息。”

    五十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赵楼倒吸了一口凉气,在骑兵来回穿插的混乱战场上,一支被打散的步军能在一盏茶内重新建立防线,这简直是个奇迹,长风骑没有的东西,铁甲卫练透了。

    苏承锦看着习靖远,缓缓点了一下头,将手重新拢回大氅里。

    “本王没问题了。”

    铁甲卫在防守这件事上做到了极致,他挑不出毛病。

    ......

    巡视告一段落,众人在校场边缘的石墙观台处停下歇脚。

    这里摆着几张粗糙的石桌和石凳,习铮从旁边的军务帐里提了一把大铁壶,拿了几个粗瓷大碗,依次给众人倒满了滚烫的姜汤。

    习铮跨坐在一张石凳上端起满满一碗姜汤,仰起脖子灌了下去,随即将空碗墩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抬起手背随意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转过头直勾勾盯着站在苏承锦身后的百里炎。

    百里炎正双臂抱胸,对习铮的目光视若无睹。

    “归义将军。”

    习铮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观台处显得有些突兀。

    百里炎偏过头看他。

    习铮站起身右手搭在腰间刀柄上,手指在刀镡上来回摩挲。

    “前不久,殿下回京那日,在宫城门下归义将军这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习铮指了指百里炎的右手,声音里透着攻击性,“力道很足啊,我当时用了八成的力气,硬是没能挣脱开。”

    此话一出,观台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赵楼端着姜汤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穆淑英则微微眯起眼睛。

    习铮放下手直视百里炎的眼睛。

    “我习铮在京城练武十几年,还从来没被人单手压制过吃这种亏。”

    他猛的转过身,双手按在石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看向苏承锦。

    “崇王殿下,今日正好都在校场上,可否准许归义将军下场?跟我真刀真枪的较量一番?”

    苏承锦端着瓷碗,慢条斯理的吹着水面上的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本王今日是奉太子令旨来巡营的,公事在身,哪有闲工夫看你们私斗?再说了,刀剑无眼,万一伤了和气,本王回去怎么向父皇和太子交代?”

    苏承锦这番推脱滴水不漏,可偏偏有人不想让他如愿。

    “崇王殿下这话就见外了。”

    赵楼拉长了语调,唯恐天下不乱,把手里的瓷碗往石墙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笑呵呵的看着苏承锦。

    “难得来一趟铁甲卫大营,操演也看了,公文大统领盖个印也就完事了,两军将领之间切磋武艺,在咱们军中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算什么私斗?”

    “我老赵在陇西也久仰归义将军草原第一勇士的威名,今日正好开开眼界,殿下何必扫了大家兴致?”

    苏承锦看了赵楼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穆淑英站在另一侧手,里端着姜汤还没喝两口,低头吹了吹热气。

    “百闻不如一见。临南偏远,我手底下的兵也没见过北地的猛将,今日若能一观,看看能单手压制习校尉的人有几分真本事,也是件幸事。”

    苏承锦在心里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一直站在最远处没有说话的习靖远,盼着只要这位大统领说一句校场重地严禁私斗,这事便能揭过。

    习靖远站在石桌旁,双手背在身后,看了一眼兴致勃勃的儿子又看了一眼始终面无表情的百里炎。

    沉默了足足三息之后,习靖远缓缓偏过头,看着苏承锦开了口。

    “武人切磋点到为止,不算私斗,归义将军之武艺,末将也想一观。”

    苏承锦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拒绝就是露怯了,随即看着面前这四个各怀心思的人,突然轻笑了一声。

    “既然大统领和两位将军都有此雅兴,本王若是再推脱,倒显得我关北儿郎小家子气了。”

    苏承锦放下手里的瓷碗,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过头看向百里炎。

    “去吧,点到为止,别伤了和气。”

    百里炎立刻站直身体,放下抱着的双臂准备迈步走向校场中央。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之前,苏承锦的身体微微侧向他。

    “要输,还是要赢?”百里炎低声问了一句。

    苏承锦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语气里透着无奈。

    “废话,当然要赢,这是京师大营,你若是输了或者被他打平了,岂不是让赵楼和穆淑英小瞧了咱们关北?”

    百里炎点了点头。

    “不过。”苏承锦立刻补充了一句,语气沉了几分,“小赢即可,不必大胜。”

    百里炎的脚步一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要赢便赢,要输便输,小赢是什么意思?

    百里炎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个词的含义,满脸不解,可见几人都看向这边便也不再多问,大步朝着校场中央走去。

    就在苏承锦准备重新坐下时,习靖远从石墙边走了过来,径直走到苏承锦面前。

    习靖远没有看校场上正在做准备的两人而是微微低头,将声音压到了最低。

    “末将替妹妹,谢过当年殿下送信之恩。”

    这句话来的极其突兀,苏承锦愣了一息,立刻明白习靖远指的是去年那件事。

    苏承锦看着习靖远那张刚硬的脸笑了笑。

    “大统领言重了,去年武威老王爷在朝堂之上替本王说过话,那份人情习家早就还清了,大统领无须再次致谢。”

    习靖远摇了摇头,目光依然落在校场上那些正在退开的铁甲卫步卒身上。

    “我父亲是我父亲。”习靖远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执拗,“但我妹妹久居深宫,无法亲自向殿下致谢,我这个当哥哥的自然需要替她说一声。”

    他转过头直视苏承锦。

    “殿下无须客气,末将公私分明,这是私恩必须谢。”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抬起手指了指校场。

    “开始了,大统领继续看吧。”

    校场中央,两千名铁甲卫步卒已经接到了命令,井然有序的退到了校场两侧的石墙下,列队站好,将中央一大片空旷的碎石地面让了出来。

    一名铁甲卫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两截沉重的黑色物件,递到习铮面前。

    习铮伸手接过两只手各握一截,手腕一翻两截枪杆对准接口。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两截长短不一的枪身在他手中熟练的拼接到一起,化作一杆长达丈余的玄铁重枪,枪身乌黑粗壮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枪尖厚重锋利透着一股不讲理的霸道。

    嗡!

    他手腕一抖,枪尾的铁锥重重杵在碎石地面上,沉重的枪身震颤发出一串低沉悠长的嗡鸣声。

    习铮抬起头,眼神桀骜的看着对面的百里炎,朗声开口,声音透着自信,传遍整个校场。

    “长枪无眼,归义将军可要做好准备。”

    百里炎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到校场另一侧的兵器架前。

    单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杆铁甲卫制式长枪,这杆枪包着生铁分量十足,百里炎握住枪杆,掂了掂重量。

    赵楼和穆淑英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他挑选武器,在所有将领的认知里,对付长枪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同样长度的长兵器进行格挡拨挑,毕竟一寸长一寸强。

    可百里炎接下来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他掂完重量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腕一转。

    啪。

    那杆制式长枪被他直接放回了武器架的卡槽里,他没有再看架子上的任何武器,转过身面向校场中央的习铮,右手落在了自己腰间,手指扣住刀柄。

    铮!

    一声清越清脆的刀鸣声划破寒风,百里炎拔出了他随身佩戴的那把安北刀。

    刀身修长挺直长约五尺,刀尖锋锐,开着血槽,刀身之上布满了细密花纹,在阴沉的天光下散着冷芒。

    百里炎持刀站定,左手随意的垂在身侧,右手握着刀柄,刀尖斜斜指向地面。

    “可以开始了。”

    观台处,赵楼的身体猛的往前探了一下双眼圆睁。

    “他是何意?认输了?”赵楼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短刀对丈余重的长枪?还是一把没有护手的细长横刀?习校尉一枪扫过去,他连格挡的机会都没有。”

    穆淑英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她自幼研武,精通各种兵器,自然知道在步战中兵器长度带来的绝对优势。

    “一寸短一寸险,弃长取短,不是取胜之道。”

    习靖远站在一旁,眼神眯起,锁定在百里炎那松垮的站姿上,一言不发,两千名观战的铁甲卫士卒更是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校场中央。

    习铮看着对方拔出一把随身短刀来应对自己的重枪,步子明显的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是轻敌托大?还是有着绝对的自信?

    随即习铮的眼角抽搐了两下,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他没有再犹豫,身为习家人,对方用什么兵器是对方的选择,只要站在了对面他就会全力以赴。

    习铮双手猛的握紧枪身。长枪横在腰间,十指攥紧枪杆。双腿肌肉瞬间绷紧。

    “喝!”

    一声爆喝,习铮脚下猛然发力,坚硬的碎石地面竟被他硬生生踩出了一个浅坑。

    整个人裹挟着气浪,带着一往无前的狂暴气势,直冲百里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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