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远在一旁端着茶盏,神色也渐渐沉了下去,方才的嬉皮笑脸荡然无存,只默默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浮,一言不发。
萧定邦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苦水。
“殿下说的客气话,给老臣留着脸面。”
“那孽障根本就是个混账坯子!不学无术,眠花宿柳,整日在京城各处的暗门子,赌坊里厮混!”
“我萧家是追随太祖皇帝马踏天下,刀光剑影里挣下的功名,老夫这一生,历经大小阵仗百余起,身上受创二十三处,老夫的长子萧长策,永安十八年战死在西陲荒漠,连尸骨都没能全须全尾运回关内。”
说着说着,萧定邦的眼眶渐渐泛起一层水光。
“老夫每每想到这便夜不能寐,于是就在想,老夫哪怕豁出这条残命,也绝不能让萧家的门楣,烂在这个孽障手里!”
“老夫为了扳正他的性子,拉下老脸去找了武威王,托了天大的人情,将他塞进了铁甲卫!”
苏承锦目光一闪。
“铁甲卫军律森严,习靖远治军如铁,按理说,正是磨砺顽劣之人的好去处。”
“好去处?呵!”萧定邦咬牙冷笑,“他去了不到半个月!因夜间聚赌,违抗宵禁,被执法的校尉当场抓获。”
“他不仅不知悔改,反而仗着一身蛮力,打断了执法校尉的三根肋骨!习靖远为人耿直,念在老夫的面子上,没有当场按军法将他处置,亲自将人捆成粽子送回国公府。”
“习靖远甚至还登门给老夫赔礼道歉,可老夫心里更加难受!当场抽断了三根军棍,将那畜生打得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了三月!”
“后来,老夫以为他长了记性,又厚着脸皮去找了长风骑的孟江怀。”
萧定邦长叹一声,神色颓唐至极。
“老夫想着,哪怕他不通军纪,好歹跟在那些骑兵将领身边耳濡目染,学些骑射排阵的本事。”
“结果呢?他嫌孟江怀操练繁琐,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辱骂孟大统领是缩头乌龟,甚至当众单挑将长风骑的各营统领将其打落马下,指着人家鼻子骂长风骑那套阵法连乡野村夫都不如!孟江怀忍无可忍,虽未动用重刑,但也客客气气的派人将他‘请’回了府邸。”
“樊梁城两大精锐大营,全都被他得罪了个干净!如今在京城各家勋贵眼里,我萧定邦的孙子,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是个彻头彻尾的混世魔王!”
苏承锦静静听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摩挲,若有所思。
“所以,公爷今日登门,是想托小王将令孙送往关北军中历练?”
萧定邦却缓缓摇了摇头。
苏承锦眼皮微抬,随即了然一笑。
“那便是……想让他随小王南下?”
“正是!”萧定邦霍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苏承锦。
可苏承锦的眉头却皱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公爷,您是沙场宿将,应当比谁都清楚如今朝堂上的局势。”
“昨日早朝旨意已下,太子才是平南大元帅,而我苏承锦,不过顶着一个有名无实的行营宗正,身边除了几十名王府亲卫,无兵无权,甚至连插手中军调度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着萧定邦的眼睛,一字一顿。
“如今太子势头正盛,满京城的公侯子弟削尖了脑袋往东宫的亲卫营里钻,就是为了去南地分润一场天大的军功。”
“公爷若想让令孙立功封赏,洗心革面,求一道太子的手谕,将他塞进中军行辕,岂不是稳妥百倍?”
“为何偏偏要找我这个两手空空的闲散王爷?”
“去太子的行辕立功?”萧定邦发出一声冷笑,神情中透着一股傲气与不屑,“崇王殿下,老夫萧家,需要靠投机钻营去挣军功吗?”
“老夫身上的安国公爵位,是当年死人堆里爬出来,太祖皇帝金口赐封的世袭罔替!老夫要的是军功吗?老夫要的是我萧家的魂!”
萧定邦猛地站起身来,虎目含泪,指着门外的方向厉声开口。
“老夫年过七旬,土都埋到脖颈子上了!老夫若是在这几年两脚一蹬闭了眼,这大梁世袭罔替的国公帽子,就得不偏不倚扣在那孽障的头上!”
“殿下,您且想想,一个眠花宿柳,欺行霸市,不知忠勇为何物的浪荡子,顶着安国公的世袭冠冕招摇过市,若是再借着这名头为非作歹,天下万民会如何戳我萧家的脊梁骨?”
“太祖皇帝泉下有知,老夫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太祖?有何面目去见死在西陲的长策?!”
萧定邦两步走到大厅中央,推金山倒玉柱般,竟是要对着苏承锦单膝下跪!
苏承锦面色大变,身形一晃,快若闪电般从座位上弹起,双手死死托住萧定邦的手臂。
“公爷!万万不可!您这是折煞晚辈,陷我于不义啊!”
萧定邦身形沉重宛如山岳,双臂颤抖着,老泪纵横。
“殿下!老夫求你了!老夫信不过苏承明,也信不过那帮只懂争权夺利的文臣!老夫只信你!”
“你在关北拒强敌,平草原,建军魂,老夫看在眼里!老夫不要那孽障挣什么功名利禄,只要殿下能将他带在身边,当成一个最寻常的马前卒!只要能磨掉他身上的戾气陋习,哪怕……哪怕他死在南地的战场上,老夫也绝不怨殿下半句!”
苏承锦叹了口气,神色动容,随即手上运劲,硬生生将萧定邦扶回椅子上坐下,看着大口喘着粗气的萧定邦,久久未曾言语。
过了半晌,苏承锦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
“国公的心思,小子自然能体谅,天底下没有哪个做长辈的,眼睁睁看着家门凋敝而不心痛。”
“可公爷……您曾问过令孙,这世袭罔替的公爵位子,当真是他想要的吗?”
“您强行将萧家的百年重担压在一个失了父亲的孩子肩上,强行要将他铸成您儿子当年的模样,这对他而言,是否太过残忍了些?”
萧定邦浑身一震,嘴唇翕动着,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双手死死揪着大氅的边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一直坐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庄远放下了茶杯,重重咳嗽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苏承锦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老萧有老萧的执念,可老夫得替那小子说句公道话。”
“萧煜那孩子……小的时候老夫是抱过的,那是个好苗子,根骨奇佳,七岁能开硬弓,十岁能在狂奔的马背上做鹞子翻身。”
“十三岁那年,老萧带着他去西山围猎,这小子敢孤身一人拎着刀,去捅一头受了惊的成年大虫!原本是真真切切的能文能武之才。”
“若是萧长策不死,那孩子好生教导,如今这长风骑大统领的位置,未必轮得到孟江怀。”
庄远的眼中浮现出一抹追忆与惋惜。
“当年萧长策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他娘当夜便悬梁自尽随夫去了。”
“那一年,萧煜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大的孩子,一夜之间没了爹娘,老萧常年在军中,不懂深闺教养,除了训斥鞭打,便是塞给他兵书铁甲。”
“那孩子……是心里憋着一口怨气,恨这朝廷,也恨他爷爷逼死了他爹娘,他自甘堕落,是在报复老萧,也是在折磨他自己啊......”
庄远看着苏承锦,神色正了正。
“小子,老夫在京城看了这么些年,唯有你,治兵不仅治身,更善诛心治人。”
“你麾下的八百亲卫老夫见过,你手底下的那些将领还有草原上那个百里炎,哪个不是一身桀骜不驯的野性?”
“全天下,唯独你能容得下这种刺头!你便当是帮老萧一把,也帮大梁留下一颗将星种子,带他去南地走一遭吧。”
苏承锦眼眸低垂,思量了许久。
南地此去,不知前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幕后人,手握数万叛贼,还有失踪的韩攸宁母子,局势盘根错节。
带上一个混世魔王般的国公世孙,无疑是在身边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炸的雷。
可他抬眼看着萧定邦那双布满血丝,带着哀求的苍老眼眸,再想想当年梁苑的较量情分以及明和殿前,这位老将军毫不犹豫拔刀杀敌的悍勇模样……
苏承锦的心头终究是软了下来。
他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转过身,对着萧定邦郑重抱拳。
“既然二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小王若是再推脱,便是不知好歹了。”
萧定邦的眼中爆出一团光彩,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苏承锦抬起手,止住了他要出口的话。
“公爷先莫要急着谢我,丑话小子必须说在前头。”
“人,我可以收下,带去南地,但三条规矩,国公必须立字遵从。”
萧定邦连连点头。
“殿下请讲!莫说三条,便是三十条,萧家也绝无二话!”
“第一,到了我的身边,他便不再是什么安国公的独苗世孙,他没有品级,没有亲随,只能从最末等的披甲步卒做起。”
“若敢擅离职守半步,军棍伺候,我绝不会因为他是萧家的独苗而容情半分。”
“第二,南地局势凶险万分,此去绝非儿戏。”
“若真到了两军阵前,生死存亡之际,我的将令下达,他若是怕死退缩,我的亲卫队,刀下绝不认人!”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苏承锦目光深邃,直视萧定邦的双眼,“如果他在军中受不住苦,或者脾性爆发,试图抗令,小王会用自己的法子治他。”
“到时候不管他是被打得皮开肉绽,还是被扔进马厩喂马,国公府上下,包括老国公您,绝不可遣人过问半句,更不可私下向我求情将他调离!您能不能答应?”
萧定邦听完这三条规矩,非但没有半分愠怒,反而仰天长笑,眼中老泪纵横。
“好!好!好!”老将连道三声好,猛地抱拳,声音洪亮如钟,“不愧是崇王!就该如此!”
“老夫今日以萧氏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自他踏入崇王行营那一刻起,生死由命,荣辱不问!殿下便是将他的尸首装在马革里裹着送回樊梁,老夫也绝不皱一下眉头,更不会怨恨殿下半分!”
苏承锦微微动容,伸手扶住了萧定邦颤抖的手臂。
“公爷言重了,小王必定竭尽全力。”
一旁的庄远也是松了一大口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咧嘴大笑。
“这就对了嘛!算老夫没看错你!老萧,事情办妥了,你那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能放回肚子里了吧?”
“走走走,今日你必须请老夫去夜画楼好好喝上一壶,好好宰你这老匹夫一顿!”
萧定邦心结解开,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面色红润,连连点头。
“好!今日全听你的,喝个痛快!”
三人一同迈步走出正厅暖阁。
寒风呼啸着穿过中庭,地面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行至前院的影壁前,萧定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四下张望。
“嘿!你看老夫这记性!光顾着谈那个孽障的事,那个野丫头跑哪去了?”
庄远嗤笑一声,刚想打趣几句。
正说着,廊道拐角处,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丁余顶着风雪,快步小跑着迎了过来。
他先是恭敬地向萧定邦和庄远行了一礼,随后快步走到苏承锦身侧,在苏承锦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苏承锦听着听着,原本平静的眉梢向上一挑,眼眸中泛起一抹玩味的亮色,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笑意。
“哦?竟有这等事?”
苏承锦似笑非笑地看了丁余一眼,转头看向满脸疑惑的萧定邦与庄远。
萧定邦见他神情古怪,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可是那野丫头在府里闯了什么祸事?是砸坏了什么贵重物件?还是冲撞了哪位女眷?”
苏承锦摆了摆手,眼中的笑意愈发浓烈,侧身虚引向王府西侧的方向。
“公爷多虑了,未曾砸坏东西,也未曾冲撞女眷。”
“人已经找着了,不过……二老左右也要出府,不如随小王移步,一同去瞧个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