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梁朝九皇子最新章节 > 第三卷:帝阙九郎承王爵,安北威名四海传 第770章 一纸家书窥骨肉,半庭寒雪见丹心

    崇王府后院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温吞适宜。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暖帘被一只素手掀开。

    百里琼瑶两手托着一只乌木填金的茶盘,侧身进了屋,盘里搁着一盏滚烫的热茶,还有两碟子刚出笼的面点,冒着腾腾的白汽,香气在温热的屋子里缓缓散开。

    她抬眼瞧过去,苏承锦正坐在书案后头,身上只着一件玄色素面长袍,领口微敞,隐约露出那道铁狼城留下的狰狞箭疤,袖口被他挽得老高,几缕散乱的额发垂在眼前,掩不住眼睑下方那层熬了一宿的淡淡青黑。

    宽阔的桌案上杂乱无章,蜡封剥落的黄麻纸,边角磨损的折子,还有几卷泛黄的陈年账册摊了一桌。

    苏承锦两肘支在案沿上,两手正捏着一张旧信笺独自出神。

    百里琼瑶放轻了步子,款步走到案旁,将茶盘搁在案卷空隙处,伸出手指揭开茶盖递了过去。

    “从昨日回府便一头扎在里头,眼睛都不眨一下,早膳也不曾沾一口,可瞧出什么名堂来了?”

    苏承锦闻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接过那只青瓷盖碗,抿了一口。

    “什么都没看出来。”

    百里琼瑶拉过一旁的高背绣墩坐下,水绿色的锦裙顺着膝头垂落,伸手随意翻动着那些散碎的书信。

    “这些压在墙底下的东西,大半是当年他用来跟苏承明在台面下暗斗,拉拢六部司官的烂账吧?许多连官讳都不敢落全,只画个圈充当暗记,翻出来又有何用?”

    “不止那些。”苏承锦的眼神敛了敛,把手伸向书案左侧,挑出一叠泛黄的信纸,平推到了百里琼瑶面前,“你瞧瞧这个。”

    “谁能想得到,那些用来勾心斗角的烂账底下,竟还藏着整整一匣子的家书。”

    “家书?”

    百里琼瑶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她两手将信笺抄了过来,极快地翻看着那些信封的封皮。

    纸张皆是寻常的信纸,边角因年深日久有些卷曲起毛,封皮上的字迹却端正遒劲,笔锋内敛。

    百里琼瑶的目光扫过那些信尾的落款。

    “六妹承漪亲启……承玉吾妹见字如面……全都是写给这二人的信?”

    “正是。”

    苏承锦将手抵在下巴上,目光落在远处跳动的炭火芯子里。

    “是我那六姐和七姐......”

    苏承锦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平淡。

    “我原本以为,我那个大皇兄,眼里从始至终只有那把龙椅,除了四哥,世间所有人于他而言不是踏脚石便是绊脚石。”

    “可谁能想到,他私底下跟这两个远嫁的妹妹,书信往来竟从未断过?字里行间,琐碎得像个深宅里的老妈子。”

    百里琼瑶抽出一封信瓤,借着窗棂透进的青白光线细细端详。

    信上字迹清朗,无非是问些冬衣皮货可曾备齐,夫家奴仆可有克扣怠慢,末尾总少不了交代一句若在夫家受了气只管寄信回京,长兄自会着人撑腰,随信还附着从大皇子私库支取的银票勘合。

    百里琼瑶蹙着眉头。

    “可他图什么?远嫁和亲的公主,手里既无兵权,在朝中也无耳目,于夺嫡大业并无半分用处,犯得着花这些心思?”

    “谁说不是呢?半点用处都没有。”苏承锦摇了摇头,眼底的情绪愈发复杂,“昨日我和五哥回府前,特意去了一趟文安王府。”

    “文安王?”百里琼瑶眸光微动,“你是想说苏承澜?”

    苏承锦点了点头。

    “二姐出嫁得早,文安王又是出了名的富贵闲人,从不沾染朝局。”

    “我借着闲话探了探底,二姐才吐露,早年大哥还在时,逢年过节,以大皇子府的名义送过去的贺礼,往往比内务府的规制暗中多出三四成来。”

    “二姐只当大哥是看重文安王的背景,做些收买人心的场面功夫,故而礼虽然收了,人却......”

    他呼出一口长气,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响。

    “还有八姐......八姐当年荒唐,私蓄面首,惹得父皇雷霆大怒,圈在府里。”

    “天下人都以为大哥冷眼旁观,唯恐避之不及,可八姐被圈禁那几年,府里开销如流水,那些多出来的银炭、绫罗,明面上记在户部损耗的死账里,暗地里全是苏承瑞通过南地几家私盐号按月给平掉的烂账。”

    “这些隐秘的事,连白秀,都未曾听闻半句。”

    百里琼瑶听得有些失神,缓缓将手中的信纸叠好。

    “真瞧不出来,朝堂上那个高傲至极的苏承瑞,关起门来,倒当真像个顾念骨肉的长兄。”

    “是啊.....”苏承锦转头看向窗棂外头光秃秃的树枝,北风带着细雪不断刮过,“我也没想到。”

    百里琼瑶看着他的模样,神色一柔,刚想安慰他两句,突然,脑海中一个念头划过,将家书排放在苏承锦面前。

    “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苏承锦闻言侧过头,迎着她的目光。

    “你是说……”

    话音未落,门外的穿廊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打断了书房内的猜测。

    丁余的嗓门隔着帘子透了进来。

    “殿下,曲阳侯与安国公一道乘车登门,指名要见殿下。”

    苏承锦眉尖一挑,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抬指揉了揉眉心,对着百里琼瑶扬了扬下巴。

    百里琼瑶心领神会,理了理身上的水绿锦裙,迈步走过去拉开了屋门。

    冷风呼啸着卷了进来,吹散了满屋的炭火暖意。

    丁余一身黑色劲装,外头罩着半旧的黑皮袄,腰挎长刀,肩头上覆着一层未消融的薄雪,正抱拳立在阶下。

    苏承锦站起身来,走出书案,皱着眉头开口。

    “曲阳侯大病初愈,顶着这般严寒出府作甚?安国公怎么也跟着凑在一处?”

    丁余摇了摇头。

    “属下也不清楚,不过看面色,二人都挺严肃。”

    “而且……马车后头还跟着一骑,是个年轻姑娘,似乎是安国公的孙女。”

    说到此处,丁余的余光下意识地往一旁的百里琼瑶脸上瞄了一眼。

    百里琼瑶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瞥着苏承锦。

    “殿下面子真大,昨日早朝萧老国公才在明和殿上替你争辩,今日不仅亲自登门,连府上如花似玉的孙女都带过来了,这般盛情,殿下可莫要辜负了。”

    苏承锦两手一摊,满脸苦笑。

    “瞎说什么,安国公在朝堂上向来是闭目养神的,我连他家正门朝哪开都记不清,哪里认得什么国公府的千金!走,先去迎迎。”

    话音未落,外面的二进院落里,一记如洪钟大吕般的粗犷嗓门,震得回廊檐角下的薄雪簌簌直落。

    “崇王殿下如今贵为亲王,架子这般大了?老夫拖着这把刚能下地的老骨头登门,殿下就打算躲在书房里,连个照面都不露?”

    随着话音,一阵踏雪声响了过来。

    苏承锦笑着摇头,快步跨出书房门槛,三两步迎下台阶,对着走在前面的灰袍老者躬身行了个周正的晚辈礼。

    “老侯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借小子三个胆子,我也不敢在您老人家面前摆亲王的谱啊!方才在书房看公文走了神,丁余刚报上来,小子这不就麻溜出来了么!”

    庄远身上裹着一件羊皮袍子,头戴毡帽,虽然身形比起往年消瘦了整整一圈,但那张泛红的面皮上,精气神却是足得很,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胡须翘起,上下打量了苏承锦两眼。

    “还算给老夫几分面子。”

    苏承锦朗声大笑,随即侧过身,对着庄远身侧另一位身披黑缎貂裘大氅的老将深深作揖。

    “安国公,昨日早朝才得见虎威,今日顶风冒雪前来,晚辈有失远迎了。”

    萧定邦两鬓霜白,面色冷肃刚毅,身躯挺拔如松,见苏承锦躬身行礼,他连忙抬起双手回了一礼。

    “崇王殿下折煞老臣了,殿下如今是开疆拓土的一品亲王,万不可行此大礼。”

    苏承锦笑着虚扶了一把,引着二人往穿堂正厅走。

    “二老快快请进正殿叙话,若是在我这冻出个好歹,那便是小子的罪过了。”

    萧定邦随着迈步,目光却下意识地在两旁抄手游廊处扫了一圈,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一旁引路的丁余身上。

    “阿染……就是方才随老夫进府的那个丫头,你可瞧见她往哪处去了?”

    丁余一愣,抓了抓头皮,环顾四周,面露尴尬。

    “方才引二位老将军进二门时,那位姑娘分明还在后头看着廊下的红梅,属下一个没留神,许是……许是奔着前院去了?”

    萧定邦脸上顿时掠过一丝窘迫,牙关咬了咬,转头看向苏承锦。

    “家门不幸!老夫平日管教无方,让这野丫头在殿下府里乱跑乱窜。”

    “想来是头一回见到亲王府邸的陈设,心里好奇得紧,殿下莫怪,老夫这就去将她捉回来!”

    苏承锦哑然失笑,摆了摆手。

    “我虽为亲王,按大梁礼制应是七进之府,可如今在京,这崇王府的规制跟国公府也差不了什么,您这般说置小王于何地?”

    “再者说,公爷与小王的交情,又何必在乎这些礼节的问题,便当自家即可。”

    庄远抬手在萧定邦的后背上拍了一记,哈哈大笑。

    “老萧,你瞧瞧!老夫在路上就同你说过,这小子的心眼虽然多,但绝不是那等一朝得势就翻脸不认人的薄凉货色。”

    “把你那张死人脸收一收,犯不着这般拘谨!”

    萧定邦无奈地瞪了庄远一眼,但在苏承锦这般滴水不漏又极为亲近的宽慰下,嘴角终究松弛了下来。

    “殿下宽仁,老臣愧领了。”

    一行人迈入三进院的正厅暖阁。

    屋里早有手脚麻利的侍女燃好了四个紫铜炭盆,烘得满室如春。

    百里琼瑶知趣地回到后院,自有府里的内侍低头端上热茶与几碟精致的点心。

    分宾主落座,苏承锦端起茶杯吹开热气,目光落在庄远脸上打量了片刻,笑着开口。

    “今日瞧着侯爷,呼吸绵长,面色透着血气,如今看来,这病根子是拔得差不多了?”

    庄远端起茶盏大口灌了半杯,长长吐出一口白汽,砸嘴开口。

    “你托人送去的方子,老夫按着剂量连灌了七日,从那以后,吃得下睡得香,昨日老夫还能在院里耍上一套棍法,若不是府里老仆死命拦着,今日老夫是打算骑马过来的!”

    “那可不成。”苏承锦放下盖碗,失笑开口,“药方是我特意修书找温清和要来的。”

    “他虽未亲眼瞧见侯爷的脉象,但他常年治病救人,将您的症状告知于他,他心中自是有数,如今治是治好了,可侯爷这把岁数,万不可由着性子胡来,若是再吹了冷风着了凉,岂不是白惹人担心?”

    庄远叹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唏嘘。

    “老夫一猜就是温清和的手笔,当年在京城,你二话不说将他拐去了关北,太医院那帮家伙虽说有点本事,但比较温太医还是差了不少的!”

    苏承锦眉梢微挑,眼底带了几分得意。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让当年父皇金口一开,将温清和划到了我手下?老侯爷要是心里有怨气,下回入宫面圣,只管当着和心殿的面冲着父皇抱怨去,小子可概不认账。”

    “等往后南地的事了了,您若是乐意,随我们一同去胶州,他在胶州开了药圃,日日替您调理,保您活过百岁。”

    “去胶州……往后再说吧。”庄远眼神微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摆手苦笑,“眼下老夫就是个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废人,不给你添乱就是万幸了。”

    大厅里的气氛慢慢静了下来。

    庄远敛了笑意,放下手中的茶盏,在桌案上重重叩了两下,正色开口。

    “行了,叙旧什么时候都可以,今日老萧非要拉着老夫顶风冒雪来你府上,可不是为了蹭你两盏新茶喝。”

    “老夫今日啊,就是个引路的敲门砖,老萧有顶要紧的事要当面求你,偏偏他那张老脸皮薄,在车上磨蹭了半天,连老夫都没给交个底细。”

    苏承锦闻言,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萧定邦。

    “哦?萧公爷,不知有何要事?只要小子力所能及,但讲无妨。”

    庄远伸长了脖子,瞪着萧定邦。

    “就是!老萧,你这厮在马车上闷葫芦一般,到了崇王跟前,你若是再吞吞吐吐,老夫可就起身回府了!”

    随即这老顽固狐疑的看了萧定邦一眼。

    “你莫不是……瞧着这小子如今威风,想把你家那个孙女许配给他?”

    “老夫瞧着模样身段倒是配得上,可这小子府里如今已有两个侧妃了,你那孙女嫁过来做妾,你这国公府的脸面往哪搁?”

    这番为老不尊的话一出口,正端着茶杯抿水的苏承锦差点被一口呛死。

    “咳咳咳!”

    苏承锦猛地咳嗽了几声,狠狠瞪了庄远一眼。

    “老侯爷!当着晚辈的面,越说越没边际了!我如今的四位夫人,还有一位连圣旨都未曾求下来,我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的心思?您休要胡言。”

    萧定邦更是气得白须乱颤,狠狠一甩大袖,怒视庄远。

    “庄老赖!你那张破嘴若是不想要了,老夫今日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得在崇王府里撕烂了它!你当天下人都跟你一样,脑子里全是这些下流账?”

    “老夫那是堂堂正正的军门,何曾动过这等攀龙附凤的腌臜心思!”

    庄远嘿嘿一乐,身子往后一靠。

    “那谁让你憋着不出声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苏承锦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家伙,在自己面前跟两个三岁顽童似的拌嘴,心中虽然好笑,但更多的还是一股子暖意。

    在京城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里,能有这般毫无机心、直来直去的交谈,委实太少太难得。

    萧定邦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袍子,脸上的怒容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悲凉的肃穆。

    他将双手按在膝盖上,身躯前倾,看着苏承锦。

    “崇王殿下,老夫今日舍下这副老脸登门,确实是有天大的难事,要求到殿下头上。”

    苏承锦收起笑容,肃然正坐。

    “公爷请讲,小子洗耳恭听。”

    萧定邦闭了闭眼,发出一声叹息。

    “殿下常年在关北,大概也曾听闻过,老臣膝下……除了方才那个孙女阿染,其实……还有一个孙儿。”

    苏承锦眼神微动,点了点头。

    “略有耳闻,萧家一脉单传,令孙单名一个煜字,字破虏,对吧?听说是早年习武,只是……平日里极少在樊梁城的公侯宴饮上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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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九皇子最新章节:第773章 风雪一车藏远虑,兴亡半语是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