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辂四周,白斐身穿一身深青色袍服,双手拢袖,安静的侍立在车辕右侧。
车厢侧面的明黄厚锦车帘被人从里头挑开了一角。
梁帝今日难得的穿上了那身繁复威严的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冕冠,只是那张日渐消瘦的脸上看不出多少血色,目光幽深。
他坐在宽大的车驾软榻上,居高临下的扫了一眼跪满荒原的文武百官与三军将士,抬起手隔空轻轻摆了摆。
“众卿免礼。”
“谢圣上!”
百官与将士这才轰然起身,各自垂首肃立。
梁帝并没有急着从玉辂上下来登坛,他靠在车厢壁上,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站在最前方,一身鎏金软甲的苏承明身上。
看着这个被自己亲手封为平南大元帅的三儿子,梁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抬起手,冲着苏承明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站在台下的苏承明见状,心头猛的一跳,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氅,小跑着来到了玉辂旁边的空地上,双手抱拳,深深的躬下身去。
“儿臣拜见父皇!”
梁帝没有立刻接话,慢条斯理的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眼神,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之后,梁帝这才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躬身站在车辕下的苏承明。
“上来。”
苏承明整个人愣了一下,猛的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可是天子出巡祭天所乘的玉辂,按照礼制,天子车驾,非诏不得近前,更别提与皇帝同乘一车了。
就在苏承明怔神的这一息工夫,一直安静守在车辕旁的白斐已经带着温和的笑意走上前去,亲手从车驾下方抽出那张包裹着明黄锦缎的踏脚凳,稳稳当当的摆在了苏承明脚前,退开半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太子殿下,外头风寒,圣上体恤殿下,还请殿下上驾叙话。”
这一句话落定,观礼区前排的文武百官之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震惊无比的看着玉辂前头的那一幕。
苏承明心脏剧烈的跳动了两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将他前两日积攒下来的所有阴霾一扫而空!
他强压下嘴角往上翘的冲动,对着车厢深深一揖,双手提了提身上的鎏金软甲下摆,在满朝文武和三万大军的注视之下,一步跨上了天子玉辂,弯腰钻进了车厢里头!
随着苏承明进车,白斐上前一步,伸手抓起那明黄色的锦缎车帘,直接将车帘彻底拉了下来,严严实实的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视线。
车帘落下的刹那,文官班列原本死寂的气氛瞬间涌动起来。
站在最前头的卓知平,看着那扇紧闭的明黄车帘,那双常年半阖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嘴角扯了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站在自己右手边不远处的礼曹知礼,声音平缓,听不出半点波澜。
“曹尚书,依老夫看,今日乃是祭天出征的大典,礼法森严,圣上在登坛之前,当着三军将士与满朝文武的面,把太子召入天子玉辂之中同坐。”
“此举……在礼制上,是不是有些不妥?”
曹知礼这会儿正盯着那辆玉辂看的眉飞色舞,听到丞相发问,连忙转过身,对着卓知平拱了拱手,脸上笑开了花。
“哎呀,卓相多虑了!妥的,妥的很呐!”
曹知礼指了指那辆明黄玉辂,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亢奋。
“卓相您想啊,古人言非天子,不议礼,如今圣上当着南征将士和满朝文武的面,亲口传呼太子殿下登入天子玉辂,这是何等天大的殊荣?!”
“这哪里是什么礼法上的逾制?这分明是圣上在向天下人昭示,圣上对太子殿下信重无比,视若己身!”
“这是圣上在亲自替咱们太子殿下立威,让三军将士都看清楚,谁才是这大梁江山未来的主心骨啊!”
曹知礼这一番话刚说完,站在旁边的丁修文,高景隆等人便纷纷凑了过来,一个个满脸红光,连连点头附和。
“曹尚书此言可谓一针见血!下官执掌吏部多年,翻遍历朝典籍,也从未见过哪朝储君能得陛下如此偏爱荣宠的!”
“不错!前两日朝堂之上,还有那等不识抬举的粗鄙武夫妄议统帅人选,如今圣上这一手直接把太子的位置抬到了九天之上,看往后这军中谁还敢有二心!”
“有圣上这份圣心在,咱们东宫的地位那是稳如泰山,坚不可摧啊!”
听着身边这群六部堂官喜气洋洋的恭维声,卓知平没有再反驳半句,只是顺着众人点了点头,重新将双手拢回袖子里,眼皮再次垂了下来,没人看得出这位老丞相心里头在转着什么念头。
与此同时,宗亲班位上。
苏承武同样把文官那边的动静和玉辂上的情形看在了眼里,他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身边跟没事人一样的苏承锦,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意。
“啧,天子玉辂,同乘叙话,满朝文武可都拿眼睛盯着呢,老九,看着老三这么风光,你心里头就不羡慕?”
苏承锦揣着手,看着不远处那辆被明黄车帘遮的严严实实的车驾,嘴角往旁边一扯。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
“一张不花钱的空头人情罢了,老三是个没上过战场的储君,底下那五万兵马里头,铁甲卫姓习,长风骑只认军令,陇西军和临南军更是各有各的山头。”
“父皇既然把帅印塞给了他,总不能真让他到了前线当个连传令兵都使唤不动的泥菩萨。”
“当着三万将士的面把他叫上车坐坐,不过是父皇顺手给他造势的手段罢了,真当那车厢里头的板凳有那么好坐?”
苏承武听的眉梢微挑,刚想再接一句,那边的明黄玉辂上头,车帘忽然又动了。
从苏承明钻进车厢开始算起,前后拢共也就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车帘便被白斐从外头一把掀了开来。
紧接着,苏承明弯着腰从车厢里头钻了出来。
重新落到地面上的时候,这位平南大元帅脸上的表情显的有些古怪,眉宇间甚至还残留着几分没能及时收回去的错愕与茫然。
他站在车辕旁,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重新落下的明黄车帘,脑子里头一片乱麻。
方才他满怀激动的进了车厢,本以为父皇当众给他这么大的体面,定然是要在出征前夕向他面授机宜,甚至可能会把如何处置南地那个皇长孙,如何拿捏军中宿将的底牌交给他。
可结果呢?
他进去磕了个头,父皇只是靠在软榻上,不咸不淡的问了他几句体己话,便以车厢里头闷气为由,直接摆了摆手让他下来,顺带让他把苏承锦叫过去。
这是几个意思?!
苏承明站在寒风里,被冷风一吹,脑子迅速转了两圈。
当他转过身,看到文官班列那边投过来的狂热目光,再看到武将队列里赵楼等人若有所思的神色时,苏承明心头的那点错愕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涌上心头的得意。
管他作甚,父皇在车里头跟自己说了什么,外头这帮人又听不见。
只要父皇当着满朝文武和大军的面,让他这个太子登上了天子玉辂,这就足够了。
这本身就是父皇向天下人表态支持东宫的最大信号。
至于叫苏承锦过去……想来也就是随口敲打这个跋扈的九弟两句,让他到了军中老实听话罢了!
想通了这一节,苏承明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厚得体的储君笑容。
他迈着四方步,在一众官员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径直穿过了中间的黄土通道,一路走到了宗亲班位的苏承锦面前。
苏承明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温和无比,声音更是故意放高了几分。
“九弟,父皇方才在车驾中与为兄叙完了话,这会儿让你过去一趟,想来也是有些随军听令的规矩要当面嘱咐于你,快去吧,莫让父皇久等。”
旁边的苏承武听到这话,眼皮子跳了一下,不动声色的往旁边让了半寸。
苏承锦看着苏承明脸上那副小人得志的假笑,面无表情的轻轻点了点头。
紧接着,苏承锦直接迈开步子,擦着苏承明的肩膀便越了过去,大步流星的朝着玉辂方向走去,从头到尾,连半个字都没搭理他。
苏承明的笑容僵在脸上,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眼底阴鸷。
他为了掩饰当众吃瘪的难堪,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将那双带着寒意的眸子落在了旁边正缩着脖子看戏的苏承武身上。
苏承明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
“五弟,孤怎么瞧着,你最近这阵子,倒是跟咱们这位威风八面的九弟走的越来越近了?”
“怎么,翎州那地方待腻了,想换个门庭走动走动?”
苏承武慢吞吞的将揣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对着苏承明不紧不慢的拱了拱手。
“三哥这话说的,大家都是一个爹生的亲兄弟,走动走动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说到这儿,苏承武顿了顿,笑眯眯的看着苏承明的眼睛。
“再说了,当年要不是三哥你在我的婚宴上闹出那么大一桩事来,寒了弟弟的心……”
“说不定,如今我跟三哥你,会走的更近一些呢。”
这一句话让苏承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盯着苏承武看了足足三息。
见苏承武依旧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苏承明知道自己今日在这两兄弟跟前讨不到半点便宜,当即冷哼了一声,猛的一甩大氅,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看着苏承明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苏承武撇了撇嘴,重新把脖子缩回毛领里,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玉辂。
此时,苏承锦已经走到了明黄玉辂旁边。
守在车辕旁的白斐见苏承锦到了,便冲着玉辂后方随侍的内廷仪仗队轻轻挥了挥手。
随着白斐这一个手势,八名身穿青色袍服的内侍立刻从队列中分出,各执一柄一人多高,丈许宽的日月龙凤大障扇,快步上前,在玉辂右侧呈半圆形散开,将手中硕大的障扇往地上一顿,扇面紧密相连,瞬间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玉辂车窗与苏承锦的身影彻底挡在了里头。
外头的文武百官和三军将士,只能看见那一排严丝合缝的障扇背面,既看不见里头的人影,更听不见里头的半点声音。
看到这一幕,站在台下的苏承明眉头一跳,手掌下意识的攥紧了些许。
障扇合围之内,寒风都被挡去了大半。
苏承锦站在车窗下,松开拢在袖中的双手,规规矩矩的对着车驾躬身行了一礼。
“父皇,叫儿臣过来,有何吩咐?”
随后,一只手轻轻掀开了侧窗的明黄锦帘。
梁帝就那么靠在车窗边,静静的打量着站在外头的这个小儿子。
看着苏承锦那一身玄色劲装,还有他脸上那副散漫神情,梁帝的眼神闪了闪。
“朕听说,前两日,习贵妃特意让人走尚宫局,给你府上送了吃食?”
听到这个问题,苏承锦反而笑着点了点头。
“回父皇的话,确有此事,娘娘亲手蒸了一笼蜜糕送到了儿臣府上,手艺颇佳,儿臣尝了两块,味道确实不错。”
梁帝盯着苏承锦那副坦然无比的模样,看了好半晌,原本紧绷的脸庞缓缓松弛了下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满朝文武都在盯着那笼蜜糕看笑话,偏偏你小子还能吃的下嘴去。”
梁帝的手指在车窗框上轻轻敲了敲,脸上带上了几分帝王独有的威压与审视。
“朕在这个时候把你叫过来,你心里头,可猜到了朕是为了什么?”
苏承锦迎着梁帝那双眼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父皇放心,儿臣此番随军南下,绝不会让那个假皇长孙活着踏入樊梁城半步。”
听到假皇长孙这四个字从苏承锦嘴里头这般自然的吐出来,车厢里的梁帝明显顿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假皇长孙?”
苏承锦面不改色,抬起头看着梁帝,嘴角微微弯起。
“皇家子嗣,凡不入惇宗府宗室玉牒者,无论流落在何处,自然皆是假的。”
一时间,风声骤停。
梁帝盯着眼前这个才二十五岁的小儿子,浑浊的眼底深处,那点幽光剧烈的跳动了两下。
他发现自己有时候是真的看不透这个老九,说他心狠手辣,他能冒着风险在去年仲秋救下老大的遗孀骨血。
说他妇人之仁,他却能在大是大非面前,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亲手斩断那个孩子认祖归宗的所有可能。
过了许久,梁帝才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车厢软榻上,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多了几分一个迟暮老人面对家事烂账时的疲惫。
“你啊……看着整日里吊儿郎当,实则心中想法甚多,一步三算,连朕有时候都被你算计在内。”
“既如此,这桩烂账是怎么开头,便由你去怎么收尾,到了南地战场上,刀剑无眼,老三容不下他们,朝廷的法度也容不下他们。”
“如若你真有那个手段,在平定叛乱之后……就当是替朕这个做父皇的,在暗中保他们母子一命吧。”
说到这儿,梁帝睁开眼,透过车窗看了苏承锦一眼。
“记住,一旦他们活着入了京,莫说是你,便是朕,也保不住他们。”
苏承锦听着这番话,心头微微一松,再次躬身点了点头。
“儿臣明白,定不负父皇所托。”
“嗯,退下吧。”
梁帝淡淡的应了一声,不再多言,抬手直接将车窗上的明黄锦帘重新撂了下来,遮住了车内的一切。
站在车辕旁的白斐见状,立刻抬起手挥了挥。
围在四周的八名内侍齐刷刷的收起手中的硕大障扇,迈着整齐的细碎步子,退回到了仪仗队列之中。
屏障撤去,苏承锦那道挺拔的身影重新暴露在了漫天风寒与数万道目光之下。
苏承锦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氅领口,脸上挂着一抹散漫轻松的笑意,揣着手慢悠悠的顺着黄土通道走回到了苏承武身边。
不远处,苏承明从障扇支起的那一刻起,视线就死死的盯在玉辂那边。
刚才他上去的时候,父皇虽然让他进了车厢,可前后加起来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而苏承锦过去,虽然没上车,可白斐竟然亲自让人用障扇把周围挡了个严严实实,父子二人隔着车窗说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等障扇撤开的时候,苏承锦脸上居然还带着一副得意的笑容。
苏承明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牙齿咬的作响,眼底满是嫉恨与猜疑。
父皇跟他说了什么?为什么要用障扇挡着所有人?
难道父皇在暗地里头,又给了苏承锦什么节制大军的密旨不成?
就在苏承明心乱如麻,杀机翻涌之际,点将台顶端,一名崇礼寺宣礼郎迈步走到了高台最边缘。
看了一眼台下铜壶滴漏的刻度,宣礼郎猛吸一口气,双手高举礼卷,面朝苍穹与三军,放声高喊。
“吉时已至!圣上临坛!鼓乐齐奏!”
这一声高呼在旷野上空炸响。
话音落下的瞬间,早已候在点将台两侧的乐仪司数百名乐官同时发力。
数十面一人高的牛皮大鼓被鼓槌重重砸响,沉闷雄浑的鼓点滚过荒原,震的人胸膛发麻。
紧接着,长达一丈的军中大号角齐齐吹响,苍凉肃杀的号角声混着编钟笙箫的礼乐之音,将漫天风雪都震碎开来。
在震耳欲聋的鼓乐声中,白斐双手上前,将玉辂正前方的车帘高高掀起固定。
梁帝从车驾之中缓缓走出,踩着踏脚凳走下玉辂,迎着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一步一步,踏上了铺着大红毡毯的青石台阶,径直朝着高台之巅的三座祭坛登去。
台下,无论是满腹猜忌的苏承明,还是揣着手神色淡然的苏承锦,亦或是文武百官与南征将士,在这一刻尽数收敛了所有心思。
顺着那震天动地的鼓点声,齐刷刷的再次双膝跪倒在冻土之上,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