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待漏院”到了,官员们都在此候朝。
东里长安本想跟年初九说,“若是有人欺负你……”后来又咽下去了。
娇娇儿不欺负别人都算好的,谁敢欺负她?
东里长安眼巴巴地看着年初九下马车,又眼巴巴地瞧着车窗外的年维庆,“父亲……”
年维庆揉了揉眉心,“好了,知道了,我会照顾好娇娇儿。”
东里长安满意,弯了眉,轻轻一笑,“多谢父亲。”
我是她爹!不必你叮嘱!年维庆到底也没舍得摆老丈人的谱,“殿下您呢?准备回府吗?”
“我去兵部赶个场,测试一下连弩。”东里长安乖巧回话。
不提这茬,年维庆差点忘记他这娇软乖巧的女婿除了是只黏人精,还是个兵器天才。
好吧,这女婿配得上他的娇娇儿!
“别凉着,忙完赶紧回府。我晚点会直接带娇娇儿回家,你也过来用膳。”年维庆觉得自己交代得十分清楚了。
可东里长安抿嘴,应得含糊。
因为他还准备来接娇娇儿下朝呢。
待漏院里已到了许多官员。
三三两两,或聊朝局,或聊时事,当然也有凑数上朝聊八卦的。
聊得最多的,就是今日会有女官上朝。
年维庆带着女儿刚踏进门,全场为之一静。
几乎所有人都朝他们这头看过来。
范大人迎上前,“国公爷今日好气色啊!”
年维庆意气风发,“托范大人的福!”
年初九作揖,“范大人好!”
“好好好!灵姝将军好威风!怎的不穿将军朝铠上朝?老夫还期待着看呢!”
年初九恭敬回话,“朝铠过重,行止不便。”
“啊,啊哈哈哈,对对,武将朝铠是挺重。”范大人连连点头,“年大人可是我朝第一个文武双全的官员!后……哈哈哈……”
他本来是想说“后生可畏”,想想人家是个女儿家,又咽下去了。
只是此话一出,满朝心酸。
年初九神色端肃,顺势开口,既是感念君恩,也意在提醒众人,“陛下乃明君,不拘礼制、不泥旧规,开启一代先河。下官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百官齐齐一震,纷纷过来客套恭贺。
年初九对答得体,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有了登闻鼓事件,以及满朝闹得沸沸扬扬的南凛奸细案在前,谁也不想再惹祸上身。
但总有那头铁的,乃兵部左侍郎方悍越,“听闻灵姝将军用兵如神,不知可有机会讨教一二?”
“怎么个讨教法?”年初九问。
“沙盘点兵!”
年初九利落应下,“好。”
方悍越显然没料到对方应得如此干脆,反倒怔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定。”年初九负手而立。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
原本沉闷的朝候,竟因着女官的到来,掀起了一阵潮浪,起的可不止是涟漪。
那是惊涛拍岸。
因为定在三日后,灵姝将军与兵部左侍郎沙盘点兵。
宫门开启,百官在通事舍人的引领下,按品级列队入宫。
年维庆的品级高,在前领班。
年初九品级略低,排在后面。
安宁和明懿也到了,跟在年初九身后排着。
几人都是从四品官职,年初九考虑二人的公主身份,就自动站到了二人身后。
明懿站在最前,转过身就讲起了悄悄话,“要老命了,早上起不来。”说着打了个呵欠。
认识这么久,年初九第一次肃言提醒,“打起精神来,别让男人们笑话。”
明懿娇躯一震,“哦,知道了。”
她心里快哭了……她现在代表的不是她自己,是天下女子啊。
安宁站中间,忍不住笑着呛她,“明懿,你也有今天!”
明懿回头瞪一眼安宁,“我乐意被初九管着!”
“好好好,你乐意!”安宁翻白眼,“学人精!我和离,你也跟着和离!”
明懿也翻个白眼,“学人精就学人精,你咬我!”
年初九忍无可忍,抬脚挤进了两位公主之间,不让二人再交头结耳。
宣德殿到了。
殿前禁卫、内侍分列两侧,仪仗肃立,全场鸦雀无声。
文武分东西两班立于殿庭,武将居西、文臣居东,垂笏静立。
趁着光启帝还未踏进殿来,明懿把年初九推到了前面。
两位公主在后头又讲起了悄悄话。
明懿紧张,“安宁,一会儿要说什么啊?我什么都不懂。”
安宁挑眉,“不懂怕什么,反正初九说什么,咱俩就‘附议’,说‘臣附议’,明白吗?”
明懿整了整朝服,“明白。”
这都不明白,她不得一头撞死!
几位女官昂首挺胸,英姿勃发。
到底是第一次上朝,新鲜!
比男子精神多了。
内侍挥响静鞭,鞭声三响,殿内彻底肃静。
光启帝身着龙袍,威严踏着晨光缓步入殿,落座龙椅。
阁门官高声唱喏:“排班……行礼……”
全场文武百官躬身至地,稽首,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殿宇。
礼毕,众人直身归班站定。
接着,是序班奏事。
中枢要务,军务,三司,京畿事务禀完,轮到各部寺、监察御史等言官进言。
最近言官嘴严,话少。
最后是普通官员临时奏对、应答问询。
光启帝偶尔插话问询,百官当庭议论,场上都十分平静克制。
直到端王启奏,“儿臣斗胆恳请,乞归封地,驻守属地。”
睿王一愣,有些恼羞成怒,又被端王抢了先。他脑子一抽,也上前一步,“儿臣,附议!”
端王以为睿王是附议他滚出京城,怒瞪一眼。
你附个屁的议!
睿王也怒瞪回去。老子也要回封地!
全场一片死寂。
光启帝目光沉沉,一语不发。
定国公见状,迈步出班躬身上前,双手捧出兵符呈上,出声请辞,“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再难担当军旅重任,恳请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
紧随其后,承泽郡公亦跨步出列,代表赵氏一族,主动请辞交还兵符。
这要搁在平日,随便一件事都能激起朝野动荡。
偏偏此刻,如同石子入了深海,不起一点涟漪。
无比诡异。
这就似一个人正要下棋,那棋子忽然自己动了。
执棋人光启帝只得将沉沉视线落在年初九身上。
年初九适时上前,“臣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