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下来，坡上坡下都没有应声。
陈默站在井口边，没有立刻答。他先看井里。
月亮正顶在井口上头，光直直落下去，落到七丈底下，把那一盏灯照得清清楚楚。灯不大，铜座旧得发黑，罩子上积着一层薄灰。灯苗不高，红里带白，立在罩子当中，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子，钉在井底。
"殿主问的是这个。"陈默终于开口，"我也想问。"
他俯下身，一手撑住井沿，把手伸进井口。
井里的气往上冒，是凉的，带着几十年的灯油味。手越往下，那点光越亮，亮到掌心上，像是有人举着灯，从底下照他。他的火没有退，也没有迎，只是贴着那点光停住。
不烫。也不认油。
一盏点了三十一年的灯，火总得有个烧的东西。油、芯、绳、布，总要吃一样。可这盏灯，什么都不吃。它就在那里亮着，谁也没给它添过什么。
陈默把手收回来。
"石伯。"他说，"井上这盏灯，从前有没有芯。"
石伯提着灯，站在灯杆底下，眼皮抬了一抬。
老人很久没有开口。井台上静，静得能听见他袖子里那只手动了动。
"没有。"石伯说，"从来没有。"
"一盏灯，没有芯，怎么点。"
"井上的灯，跟镇上的不一样。"石伯说，"镇上的灯，点火，添油，收牌，都有规矩。井上的灯，没有规矩。它在，就是在。"
"三十年，谁也没给它添过。"
"谁也没添过。"石伯说，"添不了。七丈底下，人下不去，杆子伸不到。这盏灯搁在那儿，从三十一年前搁到今天，一直空着。"
"空着。"
"空的。"石伯说，"井上的人都叫它空盏。灯是个空盏，位子空着，亮也不亮，灭也不灭。三十年没人指望它亮。"
陈默站在井沿边，看着井底那点亮。
今夜它亮了。
空盏有了芯。
芯是他。
他把手按进路喉那一刻，就把自己按进了这盏灯里。路要入账，得有人在当中；灯要点，得有个芯。他站进去，路通了，灯亮了，账并了——这三件事一起成，不是三件，是一件。
他背上那卷路，忽然沉了一下。
陈默算了一遍：灯在，他在。灯灭，他灭。这笔账算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张写好了数的纸，只等人往上按手印。
"你想到了。"坡下，殿主的声音传上来，很低，很近，"灯亮了，就要人守着亮。你不守，它灭；它灭，账散。"
"账散了不好么。"陈默说。
"账散了，比账并着更坏。"殿主说，"并着，是一本账，好算。散了，是两本账，各自对着数，数到哪一笔都不落一头——那时候井上灯渡，谁也别想再记一笔清账。井上七丈底下这盏灯，从此就是个坏了的秤。"
陈默没有接。
他再算一层。
灯吃的是什么？他方才伸手进去，试出来了：火不认油，不认芯，也不认他掌心那点野火。它认得是"路"。他背着路进井，路接上了井，井底就有了一条通到上面的线；他掌心那点火，只是把这根线点着了。
灯烧的是路。
他不过是点火的那个。
——点火的那个。
陈默忽然想起北路雾里那个人。黑灯，三根指头，两只手托着灯，摆得端端正正。那人自称"点火的"。那人在三十一年前照着一个缺了一笔的字，点出四路火，多出一路，矿道塌了。
"四路火，你说得清哪一路是你自己的。"黑灯人当时这么问他。
他那时没答。今夜他也不能算清。
"殿主。"陈默抬起眼，"这盏灯，烧的是路。不是我的火。"
"是路。"殿主说。
"那殿主方才问，烧的是谁的火——殿主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老夫心里那个答案，"殿主说，"你可能不爱听。"
"殿主说。"
轿帘动了一下。
"这盏灯烧的是那条路。"殿主说，"那条路是谁接回来的？是你。路认了谁？认了你。路在你身上，路烧，就是烧你。你不信，就在这里站三天。三天之后你再看你自己还剩几分。"
坡上没有风。那十七盏灯，灯苗一起矮了一线。
陈默站着，没动。
他心里把这两句话摆开称。殿主说的是实话。路认了他，路烧起来，就是他烧。可这话里头，还埋着另一样东西——殿主把"路认了你"和"你成了路"捏成一件事。不是的。路认人，是路认一个背着它走的人；人成了路，是那人卸了骨，空手进雾，从此脚印自己往北。
白氏兄长是后一样。他是前一样。
这一样之差，就是"归"字。
"殿主这三十年，"陈默说，"是把那个人当路。"
轿里没有声音。
"他卸了骨，成了路。路一上账，井上就多一条路，灯渡就少一个人。两边都清。"陈默说，"清得像一页抹平了的账。所以殿主不给他归字。归字一落，他就不是路了，他又成了一个人。"
"人已经没了。三十一年。"殿主说。
"账上还有他。"陈默说，"账上有，就还是人。账上抹了，才是路。"
坡下没有动静。
"老夫给你一个价。"殿主忽然说。
陈默没有动。
"归字，今夜就落。"殿主说，"老夫在这口井上守了三十一年，落一个归字，老夫落得起。井上的账、灯渡的账，今夜并成一本，老夫替你把那个名字，从灯渡那头挪到井上这头，一笔两清。"
"要什么。"
"这盏灯，记在老夫账上。"殿主说，"井上这一盏，从今夜起，算执事殿的灯。你站在这儿，灯亮；你不站，灯也亮。老夫替你守它。老夫守过灯。"
陈默垂着眼，算了很久。
一口井，一盏灯，一个人。殿主给的这一笔，价开得不低。归字，他这一趟要走的就是这个字；白先生白头，白家老三烧在炉里，白家老大骨丢在土下——三个人欠的，都在这一字上。他若点头，白家老大从今夜起就有个去处，账上有名，名下有归。三个人的私恩，一笔了清。
可归字一落，落在执事殿的账上。
归，是归人，还是归账？
灯渡那本账，记的是名。名字记在谁的账上，人就是谁账上的东西。他要的那个"归"，是让人回到家；殿主要的那个"归"，是让人归到一本账里，从此有主，从此不出。
那个人三十一年不肯记账，才走到这一步。他若拿一个"归账"去换，等于替那个人把最后一步补上了——补成了一笔。
"不换。"陈默说。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默说，"殿主给的不是归。殿主给的是一个记在殿主账上的位子。那个人不肯记账，才走的。我不能替他记。"
轿里静了很久。
"你不要归字了。"殿主说。
"我要。"陈默说，"我要一个不是记在谁账上的归。"
坡下的轿子终于停了口。帘子纹丝不动。
"那样的字，"殿主说，"世上没有。"
"账上有。"陈默说，"账上没有的，才是那种字。"
殿主没有再说话。
井台上，杜心瑶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锁。"她说，"你去看看锁。"
陈默转身。
路喉那条窄槽，锁簧开着，锁还在槽里。锁面上那点光散了，红退下去，只剩一层灰白。热没了。槽底的响也没了，静得像一笔算完的数。
"它不压了。"杜心瑶说。
"不压了。"
"它压了三十一天。"杜心瑶说，"我在上面按了两夜。头一夜它还是凉的，第二夜一摸上去就烫手。今夜它开了。"
"开了。"
"开了，不是坏了。"杜心瑶说，"它是把位子让出来了。有人替它压着，它就不必压。"
陈默明白她的意思。这枚锁压了三十一年，撑到今夜，撑不住了——他就拿自己的骨头接上去。
锁不是被他解开的。锁是被他换下来的。
"锁还在槽里。"陈默说，"位子空着。谁都可以按回去。"
"你按不按。"
"我不按。"陈默说，"我按进去了，就拔不出来了。"
杜心瑶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按。"她说。
井台上没有人动。石伯的眼皮抬起来了一点。
"你按不住。"陈默说，"这锁认人。"
"你按得住。"
"我按得住，是因为我这条骨头早就替一条路立着了。"陈默说，"你按，第一夜就烧穿手掌。"
杜心瑶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从井台上收了回去。
陈默看着她那只手。
她替他在井上守了两夜。第一夜凉的，第二夜烫的。她摸三回，摸两夜，摸到锁开了。这样的一笔账，不在灯渡的账里，也不在井上的账里，是横在中间的、没有名字的一笔。
他心里的账，今夜并了大半。这一笔，他单独摘出来，摆在一边。
"你守的那两夜，"他说，"我记着。"
"记着不算。"杜心瑶说。
"不算。"陈默说，"等我办完事，我回来，把这一笔记上。记在我自己的账上，不并给井，也不并给灯渡。"
杜心瑶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井里。
"三夜了。"她说，"你先办你的事。"
井台安静下来。
月亮挪了半寸。石壁上那层白淡下去，凉气一层一层从石缝里渗出来。陈默站在井口边，掌心的火还压着路喉底下那一寸，肩上还沉。
他忽然听见一点声。
不是井底，也不是坡下。是井台外的那十七盏灯。
最靠外的那一盏，灯苗忽然往上一窜，窜起半寸，又落回去，稳住了。紧接着，第二盏，也是这么一窜一落。第三盏，第四盏——
一盏一盏，往井台里排。
石伯提着灯，慢慢转过身。
"有名了。"老人说。
"什么。"
"井上的灯，本来一个名也没有。"石伯说，"灯在就是在，谁也不知道哪一盏是谁的。今夜，它们一个有名字了。"
陈默盯着那排灯。
第十七盏，灯苗窜了一下。
那一窜，他看得出来——那不是在烧，是在应。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了一个名字，这盏灯听见了，抬了抬头。
"它们哪来的名字。"陈默说。
"灯渡的账并过来了。"石伯说，"账上有一百几十个名。名字要有灯落脚。灯渡的灯灭了，名字不能悬着，就落过来了。"
陈默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那排灯，一盏一盏往井台里排，一盏一盏抬头。
到第十七盏，那点苗稳住，直起来。
井台上没有人说话。皂衣人的灯杆，一根一根垂了下去。
陈默心里另起了一笔。
灯渡的账，一百几十个名，并到了井上的灯里。这些名字里头，有一个是悬了三十一年的——"外来人一名，往北去，未归"。那笔账，在灯渡后房空了三十一年，牌子擦得发亮，牌上只有起了一半、又断掉的一道刻痕。
它也并过来了。
它落在哪一盏灯上？
陈默抬眼，把那十七盏灯又数了一遍。
灯苗都稳着，一盏一盏，直而短，没有哪一盏比别的亮，也没有哪一盏比别的暗。
"灯渡那边，"他问，"有没有哪一盏灯，并过来的时候是半截的。"
石伯摇头。
"都整。"老人说，"名字整的，灯就整。半截的灯，井上不收。"
"半截的名字呢。"
"那就是没并过来。"石伯说，"还悬着。"
陈默站在井沿边，心里那笔账，忽然算不齐了。
两本账并成一本，本该有个整的数。可他往下一数，数到最后，多出一笔。这一笔不在灯渡那一百几十个名里，也不在井上原来的空位里。它是并的时候，从两本账的缝里挤出来的。
多出来的一笔。
他想起黑灯人那句话：那个字缺了一笔，他照着点，就多点出一路火来。
账多一笔，火就多一路。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一路火，本来一线，从井沿到路喉，压着底下那一寸。他正看着，那一线忽然从当中分了岔——分出极细的一缕，朝外，不朝上，不朝下，不朝掌心，也不朝路头。
它朝井台外。
朝那一排没有字的那一头。
陈默抬起眼。
井台外，那十七盏灯的最末一盏，灯苗底下，有一点火，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