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盯着苏木出了门,转身走了三两步到渟云近处,抬手要寻个刷子与渟云一道儿扫扫尘,抬到半空却顺势捂到嘴边,如那会苏木一样,咽下老大个哈欠。
是很晚了,往日这个点儿,别说是不当值,就算当值洒扫活计,早也伺候渟云躺下,各歇各的去了。
等着尚觉不耐,听着丹桂该是已回到了前堂处,辛夷愈觉嫌憎,放下手气话般埋怨:“她而今好了,走来跳往的,全不与我们支个声儿。
现儿我是管不着她,那跟前活计,她走了,总得有人替她,不言不语乱糟糟的,全凭咱们上赶了担,谁个欠她。”
话落看到渟云手上,还嫌她费力无用,笑道:“都说上头没灰,你再擦,真个连皮儿也没啦。”
“这是打过松蜡的,结实着呢,我又不是拿那糙石磨。”渟云说话罢了手,左右看几尊三清像在昏黄桐油灯里都带了薄薄油光,是半点没沾尘。
这厢方把刷子搁下,回身抬眼看着辛夷,嘴角一瘪似对她刚才所言甚不认同。
渟云道:“丹桂姐姐是去帮我采买的,午间我就说过了,咱们这哪有啥活计,吃喝又不要人喂我。”
具体作何事宜,的确没与辛夷苏木知会,晨间丹桂离去后,免不得二人连那一干婆子都遣了一个出面问,渟云顺口借了观照道人说的由子,倒也没引起怀疑。
“造化”二字,可大可小,毕竟这些年,心诚与否先不论,谢府里老老少少都得在天贶节应个景儿的,又为着前些日子丹桂往张府走过,婆子白日里全没多问半句。
孰料得,一等就是现在。
渟云并不担心这会前堂里有婆子难为丹桂,清虚师傅一众在,冠人最重声名洁律,定不会惹出丝毫流言蜚语。
傍晚婆子说了几句狠话,大抵也只是怕万一有异,早些撇清干系,但得丹桂平安无恙归来,人人巴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反是...辛夷有些蹊跷,蹊跷也不是这一两日,就最近些日子格外蹊跷,偏又说不上来哪蹊跷,
渟云悻悻收了目光,记起去宋府赴宋太夫人生辰宴的时候,袁簇似乎对辛夷也觉蹊跷,只当日未多余发作。
“那你身前不得人跟着啊,”辛夷张口就来,还想说点啥,忽地风急,吹得窗扇“吱呀”一声,随即湿凉扑面而来。
她立时住了嘴,大步往窗户跟前去,一面关窗一面冲着渟云道:“这风来得怪,定是她们前头开门力大呢,也不知道轻手些。”
近几日天格外暑,正午热得能在石板上晒鸡蛋吃,换到别处,夜风频来不知多惬意,唯观中水盛,又地处深山,没在这久住的人,乍然吹得,端地是不适。
待关好窗户,辛夷先前盛气也随风消得干净,只剩一脸灿笑,转回与渟云道:“晚上还是闭着窗的好,风一刮,后堂那口活水都刮到屋里来了。”
“我往年睡觉还不关门呢。”渟云那点为数不多的疑惑也随着消散,人各有性,蹊跷二字还是严重了些。
本来辛夷与丹桂两个,彼此之间就不怎么待见。
渟云自埋头解着腰上系带,寻常闲话般嘟囔,“现儿丹桂姐姐回来了,你们也赶紧去睡吧,别往我这凑了,明儿你们不愿起,我还去听师傅早课的。”
“我....”辛夷还待争辩,瞥见门口赫然有人影冒了头,接着便是苏木脆声道:“回来了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辛夷尚在打量,渟云垂首未抬,接过话茬道:“我说啥来着,清虚师傅她们好多人呢,天子脚下,能出哪样事,赶紧的睡了睡了都睡了。”
苏木一去一回,多不过半刻,也就走到前堂几句话的功夫,可见那些婆子的确没未来。
至于事成没成,渟云手指一绕,欢喜将细带最后一个活结拉开,事是师傅做主帮着去办的,成与不成,有什么要紧。
既无要紧,也就不必非得赶着这个点问。
“是是是。”苏木笑道:“刚儿我还说呢,进来告个平安,赶紧拾掇睡下,买回来的那些东西,咱们明儿再处置。”
“买啥了?”辛夷问得一句。
渟云捏着带子抬头,望向丹桂,似也在等着她回答。
丹桂对视渟云,重重点了一下头,声音略有疲惫,“都是观里师傅做主,彩帛瓜果素点香烛。”
渟云顿时知道事成了,就着手上系带一拍,喜道:“哎,明儿有点心吃了。”说罢又催众人,“那快睡快睡。”
口舌犹不足意,她转身把近处辛夷往外推,“走走走走走走,你们不睡我还睡。”
辛夷踉跄走得几步,也懒得再言语,只打量房中灯烛饮水等夜用之物一应齐备周全,便与苏木丹桂等各自回了房。
渟云换过寝衣,坐回床上,回想丹桂那一点头,仍喜不自胜用力握了两下拳头。
说是成败无妨,到底成了最好。
这一夜好梦后,第二天晨起迫不及待拉着丹桂问了经过,原事情还算顺利,只家中二老不擅回应官衙司问话,一字一句多学些时候。
另“采买”一事也不是个幌子,道家用物不比寻常,清虚等人在盛京辗转许久,两头缘故,就回的晚了些。
渟云听得颇有几分惊心动魄,又是问契验户,又是查银抽税,再按印拿凭,都是些从没经历过的举动。
自个儿亲自去做,怕不是还没这么忐忑悬心,但要扶着两个白发老人去,真真不容易。
待到听完,才觉丹桂讲述时甚是淡然,唤作她往日性子,不定要如何一惊一乍忧前惧后,现她站在那,对着观照道人画完的那一幅巨大慈航像,含笑道:
“好事多磨,是晚了些,不过我也回来了。
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呢,来的时候,老祖宗说小十日,咱们已经过了。”
字句不疾不徐不重不轻,像,像观子后堂那口水井,就那么漫延着,怡然在世事光影里流经,又朝阳初好,照着她脸上,映着那些画像上的明灭金粉。
“怎么就过了....”渟云霎时蹙眉,五官皱成一团,也没心情管丹桂淡然不淡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