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得很多麽?
王让闻言不由得靠了过去,从小书怪的脑袋上方探出头,打量起了车窗外的情形。
随着队伍逐渐靠近城池,之前被沈垒带税丁拦下时,还只能模模糊糊望见一些的城墙剪影,此刻已然彻底清晰了起来,城门上的谯楼和垛堞都清晰可见,路上的行人和车架也多了不少。
而作为出关北上的商路要冲,龙游的官道修得相当不错,细心夯实过的硬土路平整宽阔,一匹匹骡马拉着车架从路上走过,在鸣锣和道牌的指引下,络绎不绝地朝着洞开的城门行去。
马匹的嘶鸣、车夫的呼喝、官道外摊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地面时的辘辘声……繁忙的喧譁配上川流不息的行人,再加上不知哪处飘来的麦饼香气,竟颇有几分盛世繁华的味道。
这不是挺好的吗?
仔细看了一会儿後,并没发现有什麽不对的地方,王让不由得疑惑道:
「哪里不对?我看着挺正常的啊?」
「但书上不是这麽写的呀!」
小书怪瘪了瘪嘴,眼神儿有些小委屈地背书道:
「我盛朝玉氏自龙游起事肇基,故以兹地为留都陪京,扼北上襟喉,控千里商道,规制拟於京畿。
城周四十有二里,垣高三丈六尺,厚二丈有余,环城列雉堞数千,下设四正、四隅、四便共十二门,二十四座钟鼓楼隔门相戍,每门皆筑瓮城重关,上建谯楼数十,凭楼即可俯瞰百里川原。
城外则环凿御河,河阔数丈,堤植官柳千株,柳外关厢绵亘数里,庐舍鳞次,邸店连云,车辙马迹填溢官道,蹄铃市声昼夜不绝……」
「好了好了不用背了,我已经知道你看的是哪本儿书了。」
没想到小书怪对於龙游的期待竟如此之高,王让不由得盘了盘她的小脑瓜,随即颇为无奈地解释道:
「你看的那个是前朝的《舆地志》,成书到现在得有快一百年了,那时候的龙游还是前朝的陪都,城建的规模和形制,都是比照神京来的,是盛朝仅次於神京的第二大城。
什麽四十二里长的城墙啊、东南西北十二个城门啊、好几丈的护城河啊、还有河外的烟柳堤桥那些,确实都曾经有过,但那已经是百多年前的事了,况且等这本书写完没多久……」
「这本书写完没多久,龙游就被那个阎罗鬼王祸害了,前盛和那个阎罗鬼王,在洛北打了整整三年,死了两名人仙、精锐近万,直打得龙游十室九空,路边屍首相枕。」
这两天跟着王让看过县志,小书怪开口接道:
「好不容易剿了那鬼王後,仅仅休养生息了十多年,大干太祖又自南边起事,为控扼神京的粮秣漕运,率众猛攻洛北半年之久,并身死於龙游城下。
而大干高祖继父遗志,苦围一年大破龙游城後,为报父仇数次纵兵屠戮,并使国师隳其城塞,毁其垣墙,尽埋城中军民於内,致使二十余万冤魂积聚不散,至今仍常闻阴兵借道之事……」
你这不是都清楚麽?
见小书怪对龙游的变迁一清二楚,王让不由得再次掐了掐她的小脸儿。
「你都知道还问我?」
「我知道以前的龙游城已经毁了,但没想到居然能毁得这麽彻底啊……」
小书怪望着远处虽还算宽敞,但比照书里的记载,却小得简直不值一提的城门,再想到书中「车马云集,笙歌沸市,其繁丽更胜神京」的盛景,顿时不由得唏嘘道:
「百年前那麽厉害的一座大城,最後居然连个城门都没留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简直是……嗯……」
「伤心干盛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听到王让口中吐出的词句,小书怪顿时不由得眼前一亮,随即拉住他的衣襟道:
「爹爹爹爹!这两句是从哪儿来的?是你写的吗?」
「不是。」
王让摇头道:
「这是一个叫张养浩的人写的散曲,我觉得和眼下的情形相合,就改了其中的两个字用了一下。」
「这样啊……」
把张养浩这个名字记住,打算查查他还写过什麽後,对诗文词曲很是喜爱的小书怪,终於恢复了一些兴致,扑扇着大眼睛央求道:
「除了这两句呢?爹爹你能给我背一下其它的吗?」
「前面忘了,我给你说一下後边两句吧。」
不好和小书怪解释「潼关」是哪儿,王让便没有背整首《潼关怀古》,而是一边回想龙游县志中,那些字里行间满是生民血泪的记录,一边满眼感慨地轻声念诵道:
「伤心干盛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面对《潼关怀古》中,堪称画龙点睛的末两句,感受着其中沧桑而沉郁的力量,小书怪一时间不由得愣住了。
兰台书库之中的诗文虽浩如烟海,但在这「一语道尽生民苦,看破兴亡万古愁」的两句面前,绝大多数都化作了褪色的花布,显得那样的苍白而浮脆。
尤其是那将视线穿透山河兴废、凝目於生民血泪的八个字,更是有种振聋发聩的强烈感染力,配合着王让有感而发的吟诵,激得她的人魂纷荡不休。
「芊芊?」
见小书怪好半天都没动静,感慨过後的王让不由得皱了皱眉,随即戳了戳她呆愣愣的小脸儿。
「你怎麽了?」
「……」
「说话啊!」
「……」
「?!!!」
就在王让神色一变,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麽问题时,小书怪终於稳定了激荡的人魂,从「兴亡苦」的冲击中缓了过来。
「爹爹……」
开口唤了王让一声後,眼神恢复了灵动的芊芊仰起头,小脸儿上满是不可思议地道:
「刚刚听你念完那两句之後,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的人魂秘术突然变强了一大截!」
人魂秘术?那门给马退当炮弹用的【砚城】麽?
得知这门目前的最强底牌,竟然通过《潼关怀古》得到了强化,王让的眉梢顿时不由得猛地一挑。
只是听我念首诗,就能直接强化你的秘术?有这种好事你倒是早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