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沈家……不错?!
看着王让脸上如释重负般的微笑,一股冻得人脊背发麻的寒气,蓦地自锦衣老者的後背窜了上来。
送三具屍体来可能是服软,但一次送三十具屍体过来,那绝对是不怀好意的示威,是对县令权威的挑衅。
因此在接下这个送屍的活儿时,锦衣老者便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这个新县令是勃然大怒还是忍气吞声,亦或者当场喊差役拿人,都不至於让他有什麽反应,可……
什麽叫我们沈家不错?
「县尊大人。」
即便这并非自己此行的任务,但锦衣老者属实被王让「真诚」的微笑惊到了,忍不住询问道:
「您这是……对我们沈家的表现还算满意?」
「不是还算满意,是非常满意。」
拍了拍老者的肩膀,在那身锦衣上蹭了蹭手,留下了一小团墨汁後,王让微笑道:
「你沈家盘踞龙游这些年,就算说不上鱼肉百姓,也能算得上横行乡里了,几十年下来,递到县衙的案卷数不胜数,在架阁库里堆了整整一个架子。
我连夜整理完积案後,正在琢磨该怎麽上门抓人,没想到沈宗长居然如此大义灭亲,主动送人上门……来人,把刑房第一个架子扛出来!」
两名王家的护卫领命而去,不多时,竟真的将高近两米的架子扛了出来,哐地一声落在了县衙的门口。
「辛苦。」
朝两名有些受宠若惊的护卫微微点头後,亲手做了分类台帐的王让,连找都不用找,直接便自占、贿、斗、伤、奸、死六格中,各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案卷,拍到了锦衣老者的手里。
「沈户,男,年四十二,六六年八月廿三,以『护乡靖匪』之名,向龙尾乡五、六、八甲乡民强索『护庄钱』,如有不从便使庄丁上门打砸,殴伤乡民二十一,掳掠女子三名。」
王让按照小书怪提前标好的记号,把案卷翻到对应的页数,指给锦衣老者看了一眼後,随即一个一个地盘点道:
「沈源,男,年五十一,六二年九月十一,贿通户房书吏,伪改地契,篡画鱼鳞图册,占良田三十余亩,苦主渖河持真契上门理论时,将其拖至私堂杖责,致额头裂伤、牙齿脱落。
沈崆,男,年三十二,六五年七月廿三,勒索庄户沈纪不成,後使权断渠改水,致使其家田亩枯旱,连续两年颗粒无收,丰收之年几乎饿毙,只能举家逃荒……
沈铧……口角殴斗……
沈和……瞒报田亩……」
在所有旁观者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昨天日落时分才抵达龙游的新县令,竟连看都不用看一眼,便将二十九具屍首的罪行一一数出。
偶尔遇到当初闹得极大的案子时,有所耳闻之人在心中一一对照,发现王让道出的时间、人员、事由、案情、前因後果一应俱全,居然无一错漏!
「对了。」
盯着锦衣老者肩上的墨汁「提词器」,字正腔圆地念完了所有的案卷後,王让仔细打量了一下面色发白的锦衣老者,随即微眯着眼睛道:
「你是沈家大房的沈毗?那你也有罪。」
「?!!!」
正确本身便是一种力量,而明察秋毫的绝对正确,再配上压倒性的武力,那便会成为异常恐怖的威慑。
见阎王算帐一样盘点那些死屍的王让,居然念出了自己的名字,锦衣老者的双腿不由得一软,整个人险些直接跪了下去,却被眼疾手快的王让一把搀住。
「放心,你是小罪,起码现在还是。」
托着锦衣老者的胳膊,帮助自己的人肉「提词板」重新站直後,王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我看了六六年和六七年的鱼鳞图册,你家的田亩测得不是很准,加上溪流改道的淤田之後,比实际上短了四五十步,算下来差不多少报了三亩二分地,下次缴税的时候记得补上。」
三亩二分地……我自己都不清楚少报了多少,你是怎麽知道的?!!!
「另外。」
在一片惊惧而又畏服的目光中,王让的脸色突然一肃,秒开【意览】扫过沈家众人,随即朝着几乎魂飞天外的锦衣老者质问道:
「你沈家虽是本地大族,但不经本县亲笔勾决,怎敢自行判杀人命?这是谁给你们的权力?」
来了!还是来了!
见到王让突然变脸发难,加之受到【意览】的强烈冲击,锦衣老者本就绷到极限的心弦轰然断裂,再也稳不住打颤的双腿,直接跌坐了下去。
而用完了提词器的王让,这次并没有伸手去搀他,而是面无表情地一一数道:
「私设公堂、刑害同族、无令杀人……还有蓄养私兵!」
神情转冷的王让,侧目扫了车架旁的庄丁一眼,看得他们人人胆寒後,又回过头来询问道:
「沈毗,你沈家有什麽要解释的麽?」
「我沈家……沈家也有苦衷!」
随着【意览】结束,得以摆脱那种被淹没一样的窒息感後,锦衣老者终於找回了几分理智,知道自己再不说什麽的话,恐怕真有可能被一刀宰了,赶忙跪伏在地,咬牙抗辩道:
「县城之前曾被贼匪打破,县衙武备废弛,我沈家人心惶惶,养私……养庄丁乃是为了自保,绝无作乱之意。
而龙游连着几月没有主官,书吏主簿也少有坐衙,我们沈家也是……也是有冤无处诉,那便只能以宗法暂代国法。
县尊大人,这些事在以往都是有先例的,所以我沈家只是行权宜之法,绝非有意僭越,请您明察!」
「?」
呦嗬?这老头扯淡的功夫不差啊?
看着被【意览】冲击心神後,还能马上反应过来的锦衣老者,王让的眼中不由得掠过一抹讶色,随即蹙眉颔首道:
「也是……」
目前手中兵员不足,扛不住沈家狗急跳墙的王让,便没有继续紧逼,而是在锦衣老者惊喜的目光中,微微颔首道:
「这龙游确实情况特殊,你们如果事急从权的话,那也的确其情可悯……此次便算了,下不为例吧。」
下不为例好!下不为例好!
见王让高高擡起轻轻放下,锦衣老者顿时喜出望外,但又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只是死活都没想明白不对劲在哪儿……直到王让伸手将他拉起时,微笑着开口叮嘱道:
「下一批,送活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