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批……下一批是什麽意思?!
看着像找食肆的老板订餐一样,随口便约好了「下一批」的王让,锦衣老者不由得浑身剧震,满眼惊恐地颤声道:
「县……县尊大人?敢问下一批是……」
「自然是下一批人犯。」
不想逼迫太紧是一回事,但如果连沈家当众送屍车上门这种事,都高高擡起轻轻放下的话,那就等於上任第一天向豪强服软,自己这个县令也就不用当了。
指了指护卫们扛出来的架子後,王让眼眸沉静地道:
「这架子是专门给你们沈家准备的,龙游县过往四十年内,所有跟你们沈家有关系的案卷,我全都放在里边了,不算那些事主两方都已经死了的,剩下的仍旧不计其数。
而我花了足足五个时辰才分完的东西,你沈家二十九条命就想抵了?这世上可没这麽容易的事儿。」
「???」
不是……什麽叫你花了足足五个时辰,我沈家二十九条命别想抵上?你确定是这麽比的吗?
「实话和你说,原本我还有别的事做,没想这麽快查你们沈家的案子,但既然你们自己送人过来,替我这个县令开了个好头,那我当然要好好接着。」
朝着已经说不出话的锦衣老者笑了笑,王让的目光扫过屍车旁的庄丁们,随即在他们心惊胆战的目光中,一个一个地点名道:
「李俊眉、李俊目……年初港口失踪的那个船娘还记得麽?虽然至今无人上告,但有人匿名报案,说见到你们俩最後一个上了她的船。」
「沈何年……去年年底勒死狱卒逃狱的那个,应该是你的同胞兄长吧?你确定不知道他的下落吗?」
「胡泛……去年六月破了城东乡的贼匪……作为脏物的那几件首饰,为什麽会出现在你叔叔的铺子里?」
「行了,暂时就这四个。」
一来沈家的庄丁们终究不是全员恶人,二来王让手中的案卷也没有那麽全,连着点出了四名疑似和凶案有关的庄丁後,再无可点的王让遗憾地叹了口气,随即不容拒绝地道:
「其它沈家人可以走了,你们四个留下,先去监里蹲着,等本县得空了升堂审案。」
等你升堂……那我不是死定了吗?
听到要留下待审,被王让点到名字的四名庄丁中,除开兄长逃狱那个面露犹豫之色外,其它几名庄丁互相看了看後,眼中尽皆浮现出了狠厉之色。
连别人家少报几亩地都知道的人,不可能查不出自己干的事儿,真要老老实实留下来待审的话,那就得跟车上这些屍体作伴了,那麽……
是死是活,且看今日一搏!
作为专门干脏活儿的私兵,沈家来的这些的庄丁中,不少本就是盗匪强人「再就业」的,身上自有一股蛮厉之气。
眼见王让既不准备给活路,又站得离自己等人这般近,几人骨子里的凶性上涌,立时便抽刀冲了上来。
李俊眉李俊目二人矮身左右包夹,打算断掉王让的退路,而疑似暗通贼匪销赃的胡泛,似乎身具某种秘术,仅仅一次呼吸的功夫,便奔到了王让两步之内,随即抽刀……
「嗖!」
快得肉眼难以捕捉的箭影,自王让肩膀上方疾掠而过,用於破甲的四棱箭头破风而至,瞬间便凿开了胡泛的颅骨,带着他的整个上半身轰然仰倒。
而另外两支稍慢一瞬的羽箭,则诡异地拐着弯儿从王让两肋下阴影钻出,连反应的机会都不给,便裹着劲风破眼入脑,将左右包抄的二人一齐射毙当场!
好箭!
听着三名庄丁齐齐倒地後,方才随风送到的弦响,王让的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欣赏之色。
不愧是穿杨军中也属顶尖的神射手,对能隔着上千米射响铜钟的杨耀来说,区区二十几步的距离,当真和用绣花针紮桌板一样容易,只要自己别乱动,他就算闭着眼睛都不可能射歪。
唯一不太好的是,即便动手杀人的是杨耀,但在【阎罗天子】的判定里,貌似杀人的依旧是自己,自己的人魂里估计又要多点儿东西了……
看了眼惨叫着想要逃离,但却被突然浮现的无形纱帐笼住,强行捉入了自己眉心的三条阴魂,有些头疼的王让不由得叹了一声,随即擡眼望向了面无人色的锦衣老者,微微摇头道:
「藏匿凶徒,持械行凶,袭杀官员……你挑一个清白的回去报信,其它的都去牢里蹲着吧!」
……
奇怪,沈毗怎麽耽搁了这麽久?
看着窗外已然西沉的落日,沈烽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起身在屋里兜起了圈子。
壁儿出的这个主意虽然不错,但那王让可不是常人,万一他真的有法子解了这个局,或者一怒之下,乾脆……
「父亲。」
似是被来回踱步的沈烽转得眼晕,屋内正伏案写着什麽的青年放下笔,面色不悦地道:
「毗叔在日落之前就该到县衙了,您哪怕用鞋子磨穿了地板,也帮不上他一分一毫,莫要再转了!」
「唉!」
沈烽闻言叹了一声,随即停步愁道:
「壁儿啊,不是爹没有定力,而是真的实在放心不下!
爹原以为那王让只是要个人,没想到里面还藏着那麽多弯弯绕,如果不是你提醒的话,那爹就真的要被四房掀下去了,等到了那个时候,咱们一家恐怕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死便死吧。」
沈壁闻言竟笑了一声,随即满眼漠然地道:
「别说咱们一家了,住在沈家坞堡里这八房沈家人,又有几个不该死的?孩儿倒期望那王让是个狠的,能直接带着边军下来,把这一堡上下统统杀个乾净!」
「啪!」
擡手猛抽了沈壁一巴掌,沈烽圆瞪双眼怒道:
「你又说这种混帐话!这可是咱们沈家十四代先祖,花了两百年才创下的基业!」
两百年的基业?我看是两百年的罪业吧!
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後,面容清瘦的沈壁没有发怒作色,而是拾起笔重新开始抄写经卷,头也不擡地寒声道:
「父亲,比起跟您一样姓沈,生在这矗立了两百年的坞堡里,孩儿倒宁愿姓猪姓犬,生在满是便溺的圈窝里……没准那样反而活得更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