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听着楼下传来的惊呼声,正在酒肆三楼赴宴的成拭,顿时不由得心神巨震。
如果这人说得是真的,那沈二就可能是被他爹亲手锤杀的!那个一贯溺爱儿子的老杂碎,居然舍得下这种狠手?
「成员外。」
发现左手边的成拭有些走神,主位上的王让便将目光投了过来,出言询问道:
「我看你似乎有些神思不属?是这饭菜不合胃口麽?」
「不不不,您误会了。」
从王让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浓浓的压力,回过神的成拭连忙堆起笑脸,端起酒敬了王让和对面的祁澈一杯,随即有些感慨地道:
「县尊大人勿怪,我刚刚想到了一些私事,而且正好与街上这场大殡有关,所以一时间有些失态。」
「哦?可否说来听听。」
「既蒙大人垂问,那拭便絮言一二。」
回忆起那个少时阴厉偏激,归来时却变得儒雅清俊的白衣身影,成拭不由得叹声道:
「我和沈二……就是沈家今日出殡的那位二少爷,我俩幼时曾在同一位塾师门下开蒙,算是有几分同窗之谊,只是他外出求学後便断了联系。
後面他回来时我不在龙游,等我回来他又断了腿,从此不见外人,直至今日……故人一别数年,不想再见时却已阴阳两隔,拭一时心有所感,所以有些失态,还望大人勿怪。」
「人之常情。」
「成员外笃念旧谊,真乃重情仗义之人。」
朝成拭拱了拱手,配合着捧了成拭一句後,祁澈眼中眸光闪烁,意有所指地询问道:
「成员外,我听闻那位沈二公子的腿,似乎并不是意外,而是……和沈宗长有些关联?」
「对。」
看了眼明知故问的祁澈後,成拭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毫不犹豫地跟着打配合道:
「这又是另一桩事了,我原本不愿多讲,但今日实在是有些……心绪不宁啊。」
成拭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眼眸中露出了一抹真假难分的痛色,随即摇头叹道:
「二位有所不知,沈壁的腿,应当是那沈宗长亲手砍断的。」
「?」
王让哪怕用屁股想也知道,这突然开始一唱一和的两人,正在当着自己的面互相打配合,准备借那个沈壁的死说点儿什麽。
但一来确实被勾起了兴趣,二来不管这俩人嘴里说什麽,自己都会反覆验证後再采信,听听也不妨事,於是王让便凝目望向成拭,等待起了他的下文。
「这事儿说来话长,得从三年前开始讲起。」
见王让没有阻止,成拭的神情微微一松,随即向後靠在椅背上,眼眸有些放空地回忆道:
「当时,外出求学的沈壁业成辞庠,准备回龙游应试,结果恰逢钱县尊赴任,他便搭了钱县尊的车驾回程,而两人性情相近,路上似乎聊得颇为畅快。
之後钱县尊就任,沈壁则回家闭门读书,但两人也没断了联系,偶尔互有书信往来……直到那年芒种前後,正碰上麦收稻插『双抢』的时候。」
双抢?
王让闻言眉梢一扬,想起了在《按察手记》中看过的几桩公案,开口询问道:
「斗水?」
「王大人英明……」
有些吃惊地看了王让一眼後,成拭点头道:
「那时春旱未消,夏旱初起,正是最缺水的时候,且咱们龙游县本就产粮不足,因此乡间宗族为了引流的水渠经常私斗。
而那年旱得尤其厉害,沈家缺水的三、四、七房和其余几姓连斗数场,死者数十,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并且因为对方从军的人多,沈家最後还小输了一头。
於是沈家死得最多的四房里,便有人起了歹心,打算使钱买通匪类下山,引走杨、牛两姓护田的保丁,再趁旱在田中放一把火……」
杨?牛?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姓氏,王让的眉梢微微一挑,立时便想起了落草为寇的「牛羊四兄弟」,随即眯着眼睛打断道:
「恐怕不止是田亩吧?沈家打算连龙尾乡的镇子也一并烧了?」
「王大人明监……」
见自己只是提了「杨、牛」两姓,王让便立即道出了具体的地址,并推断出了沈家四房真正的打算,成拭不由得瞳孔一缩,随即满眼惊叹地点头道:
「那龙尾乡就落在杨、牛两姓的族田中央,四周的田亩着火後,整个镇子都会被大火围上,根本无处可逃。
并且他们两家的族田外,恰好还有两条水渠和稻田笼着,火势不容易失控,殃及不到沈家的田亩……而这事儿刚好被闭门读书的沈壁知道了。」
回想起小时候怎麽看怎麽恶心,唯独那一回有点儿顺眼的沈壁,成拭忍不住端起酒杯,朝着窗外敬了一下,随即神情微带钦佩地道:
「没人知道他使了什麽法子,但他肯定给钱县令递了消息,使钱县令得以纠集民壮,抢在沈家放火前赶到,当场抓了八名放火的庄丁,又顺藤摸瓜带走了四房十多个人。
而且由於被抓了个现行,加之放火毁田烧村惹了众怒,沈家人使了浑身解数也没能脱罪,最後被一口气斩了十多个,连四房房长的儿子都死了一个……」
使法子……递消息?
听到这里时,王让不由得神情一动,想起了昨日射在了边管家肚皮上的无头箭,以及那门能让字迹消隐的秘术【阴符书】。
如果成拭的消息不假的话,难道这个沈壁,便是那天给自己传信的人?可他不是腿断了吗?
「再然後,就是沈壁断腿的事儿了。」
偷眼打量了下王让的神情後,成拭不由得心头微喜,随即满脸义愤填膺地道:
「本来事情都结束得差不多了,但沈家四房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儿,知道了沈壁和钱县令的关系,於是便擡着几十具棺木,纠集其它几房上门闹了一场。
虽然他们把坞堡翻了个遍後,也没能找到沈壁传讯的证据,但却在沈壁院中夥房的炉子里,找到了几本没来得及烧完的残卷,上面誊抄着大量沈家的罪证。
而眼见『人赃并获』无法抵赖,加之沈家众怒难消,那位沈宗长不得已之下,只能命人抓了沈壁,随即当着四房那些人的面,亲手把沈壁的双腿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