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麻烦也就麻烦在这上面……
回想刚刚施展【意览】时,看到的杨文的人魂,王让的指尖不由得轻敲桌面,心头有些拿捏不准他的「倾向」。
作为戍卒们的队率,杨文能够带着三十五人主动「领死」,他在戍卒们心中的威望可想而知,他就是这支戍卒的灵魂。
而和重义轻生死,性情单纯燥烈的杨耀不同,杨文人魂的气息谨慎而沉密,心思上明显要复杂得多。
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白眼狼」,事实正相反,他人魂之中的感激比杨耀还重,甚至对自己这个「杀弟仇人」的恨意都极其细微,更多的是无奈和沉痛。
加之由於比年轻冲动的杨耀,更能理解世道的艰难与不易,明白杨婶和戍卒们离不开自己的庇佑,他的人魂之中还多了几分「恭顺」,几乎不可能会反抗自己的命令。
感激而又恭顺,这听着似乎已经够了,但细想的话不难发现,他的人魂之中什麽都有,但就是缺了一项极为重要的东西……
信任。
哪怕是和自己立场相对,互相都知道对方在虚与委蛇的祁澈,在合作达成的时候,人魂之中都会出现少许信任的味道,毕竟互信是合作最重要的根基。
而面前的杨文……他对自己全无信任可言。
仔细琢磨了一下杨文的出身和遭遇後,王让的心中隐隐有了些明悟。
作为升斗小民的杨文,对於出身高门大姓的自己,天然便有着心理上的隔阂,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在乎「公理正义」,而是认为自己看上了他和这支戍卒的价值。
加之上一任龙游令的「背叛」,险些因此全家丧命的杨文,更是对县令这个身份极其防备,时刻提防着自己,生怕自己也会拿他们做炮灰。
虽然因为杨耀的存在,这些冲突似乎被缓和了不少,但他相信的是杨耀的人品而非眼光,对於成功「收服」了杨耀的自己,他的心中反而愈加警惕。
如果在平时的话,这些隔阂倒也无妨,毕竟光愿意听从命令这一点,就已经非常难得了,本就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心悦诚服。
问题龙游的情况过於复杂,自己手头的实力又严重不足,今後再和其余两姓斗法的话,免不了虚张声势和「违规操作」,并且这些都绕不开杨文和这支戍卒。
而在自己本身实力不足,难以始终保持堂皇正大的时候,和手下最重要的武力间缺乏互信,便会埋下一颗极其要命的暗雷,弄不好什麽时候就会炸开,给自己崩一个大的,所以……
恐怕只能卑鄙一把了。
「杨文。」
开口唤了一声後,藉助刚刚人魂中爆发的阴气,头一次真正察觉到了「王让」存在的王让,尝试着放开了一点儿自己的人魂,随即开口询问道:
「我记得你刚刚说过,你的【伥幽卒】需要等到七月半阴兵过境时,才能与其中的阴魂缔结约定,而从时间上推算的话,你似乎还没有真的完成这门秘术?」
「是的。」
杨文恭敬回话道:
「县尊大人,今年中元节阴兵过境的时候,小人的秘术才只是刚刚入门儿,并没能赶上,所以现在只是初步修成了秘术,要等明年或者死後才会被引去缔约。」
「嗯。」
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後,王让最低限度的施展【意览】,并将人魂尽量向上方漫开,随即朝着被压得呼吸一滞的杨文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或许能解决你死後的问题……杨文,现在你以我为目标,施展一下【伥幽卒】试试看。」
以你为目标?这有什麽用吗?
虽然完全猜不到王让的打算,但性情恭顺的杨文并没有违抗,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便顶着那种被淹没一般的窒息感,试探着施展起了【伥幽卒】。
然而王让的人魂实在太过强盛,即便是最小程度的外放,仍旧压得杨文的人魂难以动弹,他连着试了八九次都没能成功,反而一次比一次失败得更快,甚至被冲击得打起了晃。
正当承受不住冲击的杨文,忍不住想要开口告饶时,却蓦地从王让的人魂之中,感受到了一抹极为熟悉的气息。
【生伥亡魂做鬼兵,死入森罗列幽营!】
隐约察觉到了什麽後,杨文疲惫不堪的人魂猛然暴涨,竟有一瞬冲破了王让的「压制」,并循着某些冥冥之中的联系,以及王让的主动配合,嘶吼着将一道阴魂从王让灵台中扯了出来!
阿武?这是阿武!!!
由於自身人魂强度不高,杨文看不清阴魂的面目,但当那森寒却又莫名亲切的阴魂入体後,他只花了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便明白自己刚刚「得到」了什麽,眼底当即便见了几分泪浊。
「这是我修习的人魂秘术,名为……【判官】。」
看着面孔之上五味杂陈,一时间欲哭难落、欲笑难舒,酸楚、欢喜、悲怆……种种情感汇做一处的杨文,王让强行按住自己心头的惭愧,温声解释道:
「如果我能秉持公心,做下正确的判决,甚至连被判罚的人都认可的话,那他死後的阴魂便会暂时寄入我的灵台,你弟弟杨武和牛家兄弟都是这样。」
靠着从小书怪那儿听来的秘术知识,强行编了一门不存在的秘术出来後,王让起身轻拍杨文脊背,九真一假地道:
「我并没打算驱使他们的阴魂,只是这门秘术并不完全受我控制,你弟弟他们认可了我的承诺,相信我会还他们一个清白,不会让他白白枉死。
於是他们的阴魂便入了我的灵台,我又无法主动将他们驱离,便一直这麽留了下来,想着刚好也能让他们亲眼见证一下,自己沉冤得以昭雪的那天。
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修成了【伥幽卒】,而你与阴兵缔约的话,死後会化身伥鬼随侍,反遭奴役不得安息,於是我便想着,能不能让你……诶?」
「请受我一拜!」
没想到已经生离死别的弟弟,竟然还能以这种方式再次「重逢」,加之想起了杨耀讲述的,牛忠牛耿两兄弟同样「死而无憾」的结局,杨文人魂之中的阴翳,终於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只见他用手背抹了把泪,随即用力推开了王让搀扶的手掌,执拗地再次下拜,重重一个头磕在了地上,泣声道:
「大人於我一家恩重如山,杨文此身但凭驱策,今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