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婴跌跌撞撞地走着。
她身上的刀伤翻着红肉,枪伤嵌在肩骨里,血早浸透了衣衫,黏在背上硬邦邦一块,像驮着块千斤重的冰。
秀云喂她的毒药,虽然刘平安给她喝了解药,但仍有余毒未除,毒性顺着血爬遍了全身,每走一步,眼珠子都要跟着晃三晃,耳边全是嗡嗡的响,前头的路也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浸了血的纱。
她攥着那把狙击枪的手早就磨得全是血泡,枪托硌着肋骨,每一下硌得都能听见骨头疼。
走到一块半塌的土坯碑旁边,她腿肚子一软,再也撑不住,顺着碑沿就滑了下去。
天旋地转里头,她最后看见的,是西天那团烧得像血一样的落日,落在伏虎山的峰尖上,像谁把一颗开膛破肚的心钉在了那儿。
紧接着,黑就漫了上来,把她整个人都吞了。
约莫半袋烟的功夫,山路上传来了说笑声,磕磕绊绊顺着风飘过来,打破了荒山野岭的静。
老田头背着半篓刚挖的草药,左手还提着一只捆得扎扎实实的野鸡,那野鸡扑腾了两下,被他攥着翅膀紧了紧,粗嗓门哈哈地笑:
“老婆子,你说说,这是不是送上门的口福?这野鸡忒不懂事,偏偏往咱们药蒌上撞,回去架上铁锅,生姜多放两块,花椒撒一把,给你好好补补。你这几天咳嗽,喝了鸡汤,保管晚上睡得香。”
田大娘跟在他侧边,手里捏着半把野菊花,闻言斜了他一眼,皱纹里都浸着笑:
“我就知道你嘴甜,说给我补身子,哪次不是你把鸡腿鸡翅都啃光,最后给我剩半锅油汤?上次你说挖了黄芪炖鸡,结果呢?我连个鸡皮都没捞着几块。”
老田头把背篓往上颠了颠,理直气壮的说:
“这你就不懂了,郎中说了,营养全在汤里呢!我那是疼你,怕你咬不动肉,硌着牙,我替你受罪把肉吃了,你还不领情。”
“那敢情好,今天就换个规矩,我吃肉,你喝汤。”田大娘把野菊花别在衣襟扣子上,伸手要去夺那只鸡,“我倒要尝尝,这野鸡肉到底有多补。”
老田头笑着往旁边一闪,刚要再逗她两句,眼往前头一瞟,笑声一下子卡喉咙里了,他“哎”了一声,脚步放快,顺着土坡就跑了下去。
田大娘一愣,也赶紧跟了过去,鞋帮子上沾了不少干土都没顾得上拍。
老田头蹲下来,小心翼翼把那昏过去的姑娘翻了个身,手指先探到她鼻子底下,鼻尖能感觉到一丝细细浅浅的热气,他才皱着的眉头松了松,又伸手摸了摸她脖颈的脉,跳得虽弱,却还没断。
“怎么样?还有气吗?”田大娘扶着膝盖蹲下来,声音都带着急。
“还有气,心还跳着呢,能救活。”老田头抬起身,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掉血污,声音压低了些。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背回去呀!”田大娘伸手就要扶。
老田头却没动,用下巴指了指姑娘靠在身侧的那杆大枪,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老婆子你看,这姑娘年纪轻轻,带着这么大家伙,身上又是刀伤又是枪伤,一看就是跟兵戎打交道的。咱们把她抬回去,万一追兵找上门,那可是引火烧身,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田大娘听了,直起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烫人的劲:
“我问你,老头子,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六十四,怎么了?”老田头摸不着头脑。
“那我呢?”
“你六十三啊!”老田头更糊涂了,“你这老婆子,怎么还自己忘了自己岁数,越活越回去了?”
“你活了六十四,我活了六十三,这么大岁数都活过来了,什么罪没受过,什么苦没吃过?怎么,活到这岁数,还怕死吗?”田大娘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去搀晏婴的胳膊,“人家姑娘好好一条命扔在这儿,咱们能见死不救?真要有兵来,大不了咱们两个老骨头跟她一块,反正儿子都没了,咱们俩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了。”
老田头看着她,嘿嘿笑了,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你瞧瞧你,说的什么话。跟你在一块儿过了四十年,就是再活个六十年,我都不嫌多,我当然怕死,我还没跟你过够呢。可你说的对,命都是命,哪能扔在这儿不管。”
他说着把背后的药篓摘下来,往路边草从里一放,弯下腰,把晏婴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田大娘在后边托着腰,俩人一使劲,就把姑娘扶到了老田头的背上。
老田头直起腰,晃了晃,把人往上颠了颠,背起药篓的活就交给了田大娘,那只野鸡田大娘也顺手提着,俩人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山脚下的村子走。
老田头走两步就喘一口,故意哼哼唧唧:
“我说你这小丫头片子,看着瘦,怎么这么沉,压得我这老腰都快折了,回去可得给我贴两贴膏药才行。”
走在后边的田大娘笑着接话:“行了,别卖乖喊累了,晚上炖了鸡,全给你吃肉,总成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耍赖!”
老田头眼睛一亮,脚步都轻快了些,可没走两步,又哎哟一声喊疼,惹得田大娘笑个不停。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顺着山路弯弯曲曲拖出去,慢慢融进了伏虎山的暮色里头,越来越远,最后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只剩风刮过荒草的沙沙声。
训练营,办公室里头点着两盏马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都绷着,像拉满了的弓。
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站在屋子当间,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压得低低的禀报:
“秀云跟刘平安都死了,晏婴过了伏虎山之后就没了踪迹,周边关卡的兄弟都盘了三遍,没见着她出去。”
坐在上首的聂不疑那双眼睛本来就阴,这会子更像结了冰的井,深得看不到底。
“她中了秀云下的毒,身上又挨了刀伤枪伤,就算没当场死,也撑不了多久。”聂不疑声音冷得像掉冰碴,“就算爬,也爬不出伏虎山。你们接着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士兵应声“是”,刚要转身,聂不疑又开口补了一句:“记住,查到踪迹之后,别轻举妄动,先飞鸽传书给我,不准擅自出手。”
“是。”
士兵敬了个礼,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屋子里又剩下聂不疑跟李夫之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