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二发动了引擎,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警察局的大门,沿着大街向城防军指挥部大院的方向开去。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把车窗摇下来半截,让风灌进来吹散烟雾。
轿车在指挥部大院门口停了一下,卫兵认出车牌和车里坐的是谁,敬了个礼就放行了。
驴二把车开进去,找了个树荫底下的车位停好,熄了火,推门下车。
院子里的气氛比平时更绷紧了几分。
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军官正从办公楼里出来,边走边低声交谈,脸色都不太好看。
驴二听见他们嘴里零碎地飘出“秦师长”“汪道直”“昆嵛山”之类的字眼,就知道这些人还在为这两件事焦头烂额。
他没多理会,径直穿过前院,绕到后面的家属区。
秦家的大门敞开着,门框上已经挂上了白色的挽联和纸花,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在六月炽白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脸上的表情都是同一种收敛的沉重。
驴二脚步放轻了些,跨过门槛进了正厅。
正厅已经被布置成了灵堂。
秦霄峰的遗体装在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里,棺盖半开着,露出一张安详却苍白的面孔,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将官礼服,胸前别着几枚勋章,泛着暗沉沉的微光。
棺材前面摆着供桌,香炉里插着三炷线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房梁下。
供桌左侧站着一个披麻戴孝的身影,是秦紫云,秦霄峰的儿子。
秦紫云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瘦高个,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两团乌青,显然是熬夜熬的。
他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腰上系着白布带,站在那里微微弓着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瘦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木木的,像是还没从父亲忽然离世的冲击里缓过来,来吊唁的人走到他面前行礼的时候,他就机械地弯腰回礼,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多谢”“有劳”之类的客套话,眼神却始终是散的,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驴二走到供桌前,拈了三炷香点燃,对着棺椁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转身走到秦紫云面前,拱了拱手,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紫云兄,节哀顺变。秦师长的事,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要保重身体,家里上上下下都指着你撑着。”
秦紫云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驴二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弯下腰回了一礼,声音沙哑地说道:
“多谢赵先生。赵先生有心了,家父在时,常提起你,说你是能干事的人。”
驴二心里微微一动,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一股子疏离。
秦紫云跟秦紫烟虽然是亲兄妹,可性子截然不同。
秦紫烟利落干练,心思通透,说话办事都不拖泥带水;秦紫云却像一块没磨开的玉,看着温润,底下藏着一层厚厚的壳,别人敲不进去,他自己也走不出来。
驴二没有多寒暄,他目光往灵堂后面扫了一眼,看见后堂的门帘半垂着,里头影影绰绰有几个女人的身影,听见低低的啜泣声,知道那是秦家的女眷们在里面守着。
秦紫烟应该也在里头,可这时候当着秦紫云和这么多吊唁的人,把她叫出来说话显然不合适。
驴二退了两步,转身从侧门出了灵堂,绕到院子东边的走廊底下。
刚站定,就看见常青正从前面办公楼那边过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看见驴二便加快脚步迎了上来。
“二子,从昨天下午就没见你的影,你忙什么去了?”常青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问,目光往灵堂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来。
驴二把他的营救计划,简明扼要的告诉了常青,又语重心长地说道:
“常青哥,我知道你和秦师长的感情很好,晏婴杀了秦师长,你心中一定想为秦师长报仇。但是,紫烟做为秦师长的女儿,她都已经原谅了晏婴,默许我营救晏婴,你就不要再固执了,和我一起想办法营救晏婴,保护这位抗日的女英雄吧。”
常青皱皱眉头,说道:
“既然紫烟已经同意了,那我也无话可说。现在你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段海山那边答应了,柳秋霜的事已经定了,我随时可以去提人。”驴二把声音压得比常青还低,两个人几乎头碰着头站在廊柱底下,借着走廊的阴影遮住身形,“现在就是晏婴这边。得想办法把她从城防军的牢房里弄出来,没人盯着不行。”
常青微微皱了一下眉,手指在文件边缘上轻轻刮了两下,沉吟了几秒钟才说:
“寥师长昨天晚上就带人去了海阳,处理善后汪道直起义的那摊子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现在指挥部这边主持日常工作的,是新任参谋长孙继宽。你如果想提走晏婴,就得过他这一关。”
驴二问道:
“孙继宽这个人怎么样?”
驴二在城防军指挥部待的时间不长,除了几个最重要的人物,他不认识几个人,更不认识这位新任的参谋长,就算以前见过,现在也没什么印像了。
常青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别的人,才凑近半分,声音几乎贴着驴二的耳朵,说道:
“孙继宽以前是寥诚忠的副官,跟着寥诚忠干了十来年,后来寥诚忠升了总参谋长,把他提拔成了手下的处长。这人办事讲规矩,不爱出风头,也不太会拍马屁,属于那种埋头干活的老实人,但也正因为老实,他特别认死理。”
“你跟他打交道,得给他一个让他觉得合乎规矩、说得过去的理由,不然他拧着不松口,你怎么劝都没用。”
驴二听完,心里有了底,他点了点头,说道:
“行,那你跟我一块儿去一趟,见见这个孙继宽。”
“行,咱们走吧。”
常青把手里那份文件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整了整衣领,带着驴二一起出了家属区,穿过前院的操场,往办公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