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罗世杰第一次觉得自己被看穿，是在校庆表演结束后的第二个礼拜。
那天下午，他坐在台北车站附近的咖啡厅里，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咖啡和一份合约书。合约书是明德高中寄来的，上面写着“辅导主任”四个字，薪水栏是空白的，等着他填。孙丽华校长在电话里说：“罗老师，你开个价。只要合理，学校都能谈。”
罗世杰看着那份合约书，看了十分钟。然后他把它合上，放在桌子旁边。
他拿起手机，打开一个补习班的群组。群组里有三百多个学生，从国一到高三，分布在台北、新北、桃园、新竹。他每个礼拜要跑四个城市，教十二个班，每个班两个小时。他的时薪是明德高中开出的三倍。他的课要提前三个月预约。他的讲义在补习班之间流传，被学生称为“罗神笔记”。
他不需要一份固定的工作。他不喜欢被绑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办公室，同一张桌子。他喜欢流动。喜欢在不同城市之间穿梭。喜欢看到不同的学生，不同的脸，不同的故事。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打开手机，拨了纪云舒的号码。
“喂。”
“云舒，是我。”
“我知道是你。怎么了？”
“明德给我寄了合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收到了？”
“嗯。今天早上。”
“你怎么想？”
罗世杰看着窗外的台北车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赶路。他想起自己在补习班的日子。每个礼拜跑四个城市，有时候一天要赶两场。他赚了很多钱，但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个小时。他习惯了这种生活。或者说，他习惯了不让自己习惯任何地方。
“我还没决定。”他说。
“那你什么时候决定？”
“不知道。可能下礼拜。可能下个月。”
纪云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世杰，你是不是不想来？”
“不是不想。”罗世杰说，“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被绑在一个地方。”他放下咖啡杯，“云舒，你知道我的。我在补习班教了十年。我拿过很多奖，上过杂志，被叫过‘补教天王’。但我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一年。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被绑住的感觉。”罗世杰看着窗外，“明德给我合约的时候，孙校长说‘我们需要你’。她说得很真诚。但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做不好。害怕我辜负他们的期待。害怕我待了一年之后，他们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纪云舒说：“世杰，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记得。在明德的辅导室。你来借场地。”
“那天你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你当辅导主任，是因为你以前也是一个需要被辅导的学生。”
罗世杰沉默了几秒。“我记得。”
“那你现在为什么害怕？”
“因为那时候我只是帮忙。现在他们要给我一份正式的工作。他们要让我成为明德的一部分。”罗世杰说，“云舒，我从来没有成为过任何地方的一部分。”
纪云舒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那你慢慢想。不着急。合约上没有期限。”
“你不催我？”
“不催。”纪云舒说，“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明德的学生需要你。不是需要‘补教天王’，是需要罗世杰。那个在辅导室里陪学生聊到半夜的罗世杰。那个说自己以前也是坏学生的罗世杰。”
罗世杰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
“我下礼拜去找你。”他说。
“好。”
二
罗世杰下礼拜没有去桃园。
他去了台南。补习班临时加了一堂课，他必须去。他在台南待了三天，教了六个班，每天从早上八点教到晚上十点。最后一天晚上，他坐在饭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台南夜景。手机里有五通未接来电，三通是补习班班主任，一通是纪云舒，还有一通是明德高中人事室。
他先回了纪云舒。
“抱歉，台南临时加课。”
“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有空？”
“下下礼拜。”
“好。”
然后他回了明德高中人事室。
“你好，我是罗世杰。关于合约的事，我需要更多时间考虑。”
人事室主任说：“罗老师，孙校长想跟你见一面。当面谈。”
罗世杰沉默了几秒。“好。下下礼拜。”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台南的夜晚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他想起纪云舒说的那句话——“明德的学生需要你”。他想起自己在补习班的学生。那些学生也需要他。他们花钱来上课，他给他们分数，给他们技巧，给他们考上好学校的捷径。但他们不需要“罗世杰”。他们需要“罗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认得那个叫“罗世杰”的人。
三
罗世杰去明德那天，是一个星期三。
他开车从台北出发，走国道一号，在桃园交流道下。他很久没有开车来桃园了。上次来的时候，是校庆表演前一天，他来找纪云舒，两人在学校后门的咖啡厅坐了一个小时。那时候他还没有收到合约。
他把车停在校门口旁边的停车场。下车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男生站在校门口。
那个男生穿着明德的制服，衬衫没有扎进裤子里，头发乱糟糟的。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在等什么人。罗世杰认出了他。高子杰。纪云舒班上的学生。那个每天给纪云舒买早餐的学生。
罗世杰走过去。高子杰看到他，愣了一下。
“罗老师？”
“你认得我？”
“老师办公室有你的照片。辅导主任。”高子杰看着他，“你来干嘛？”
“来找孙校长。谈合约。”
高子杰看着他手里的公事包。“你要来明德教书？”
“还没决定。”
高子杰沉默了几秒。“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孙校长想跟我谈。”
高子杰看着他。少年的眼神很直接，没有任何客套。“老师，你如果来明德，会教我们班吗？”
“不会。我是辅导主任。不上课。”
“那你来干嘛？”
罗世杰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看着高子杰，忽然想起纪云舒说的话——“明德的学生需要你”。这个学生在问他“你来干嘛”。不是“你来教什么”，不是“你来当什么”。是“你来干嘛”。
“我不知道。”罗世杰说。
高子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你慢慢想。”
他转身走了。纸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罗世杰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四
孙丽华校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罗世杰走进去的时候，孙丽华正在泡茶。
“罗老师，坐。”
罗世杰坐下来。孙丽华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合约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校长，我需要更多时间。”
孙丽华点了点头。“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我想先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因为我是补教天王。”
孙丽华笑了一下。“不是。因为纪云舒推荐了你。”
罗世杰愣了一下。“云舒？”
“她跟我说，明德需要一个辅导主任。不是那种只会写报告、开会议的辅导主任。是那种愿意陪学生聊到半夜的辅导主任。她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罗世杰看着手里的茶杯，很久没有说话。
“罗老师，”孙丽华说，“你在补习班教了十年。你拿过很多奖。你赚了很多钱。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教过的那些学生，有几个还记得你？”
罗世杰抬起头。
“补习班的学生，来来去去。他们上完你的课，考上好学校，就走了。他们不会记得你。因为他们不需要记得你。”孙丽华看着他，“但明德的学生不一样。他们会记得你。因为他们需要你。”
罗世杰放下茶杯。“校长，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
孙丽华点头。“好。我给你时间。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明德的门，一直开着。”
五
罗世杰离开校长室之后，没有直接走。
他去了辅导室。辅导室在行政楼一楼，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坐在椅子上。这间办公室他来过很多次。每次来明德找纪云舒，他都会在这里等她。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每一面墙。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操场上，二年B班正在上体育课。方语彤在练操，林冠宇在打篮球，高子杰坐在看台上，阿瘦和阿圆在追逐，赵海龙在扛旗子。纪云舒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高子杰抬起头，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操场对上了。高子杰没有挥手，也没有笑。他只是看着他。
罗世杰也没有挥手。他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高子杰低下头，继续看操场。罗世杰转过身，走出辅导室。
六
那天晚上，罗世杰和纪云舒在后门的咖啡厅见面。
咖啡厅很小，只有五张桌子。他们坐在最里面那张，靠着墙。纪云舒点了一杯拿铁，罗世杰点了一杯美式。
“孙校长跟你说了？”纪云舒问。
“说了。她说你推荐了我。”
“嗯。”
“你为什么推荐我？”
纪云舒看着手里的拿铁。“因为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辅导老师。不是因为你拿过奖，不是因为你上过杂志。是因为你愿意听学生说话。”
罗世杰沉默了几秒。“云舒，你知道我的。我不喜欢被绑住。”
“我知道。”
“我在补习班教了十年。我习惯了到处跑。我习惯了不被任何地方绑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推荐我？”
纪云舒看着他。“因为你值得一个地方。一个你可以留下来的地方。”
罗世杰看着她的眼睛。咖啡厅的灯光很暗，但他看得很清楚。纪云舒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她只是看着他。
“云舒，你希望我来吗？”
“我希望你做你想做的事。”纪云舒说，“如果你想来，我高兴。如果你不想来，我也高兴。因为不管你在哪里，你还是罗世杰。”
罗世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过了很久，他说：“我今天去了辅导室。”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高子杰跟我说了。他说你站在窗前看操场。”
罗世杰笑了一下。“那个学生，观察力很强。”
“他每天给我买早餐。当然强。”
罗世杰抬起头。“云舒，我还不确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会认真考虑。”
纪云舒点头。“好。”
七
那天晚上，罗世杰住在桃园的饭店。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里有补习班班主任的讯息，问他下礼拜的课表。他没有回。他打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十月三十日。去了明德。见了孙校长。去了辅导室。站在窗前看了操场。高子杰看到我了。他没有笑。我也没有笑。但我站在那里的时候，觉得那个位置好像是我的。”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窗外的桃园夜景很安静。他想起纪云舒说的那句话——“不管你在哪里，你还是罗世杰。”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是罗世杰。但他知道，今天站在辅导室窗前的时候，他没有想跑。
八
隔天早上，罗世杰在饭店大厅遇到了一个人。
是周德明。
“罗老师。”
“周主任。”
两个人站在大厅里，面对面。周德明穿着衬衫，手里拿着公事包。他今天来桃园开会，刚好住同一间饭店。
“你来谈合约？”周德明问。
“嗯。”
“决定了吗？”
“还没。”
周德明点了点头。“罗老师，我当了二十年学务主任。我见过很多老师。有些老师教了二十年，学生记不住他的名字。有些老师教了两年，学生一辈子记得他。”
罗世杰看着他。
“你在补习班教了十年。你教过的学生，可能比我在明德二十年教过的还多。但你觉得，有多少人记得你？”
罗世杰没有回答。
“我不是在劝你。”周德明说，“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明德需要你。不是因为孙校长需要你。是因为那些学生需要你。那些像高子杰一样，每天给老师买早餐的学生。那些像方语彤一样，手腕上有伤还在练操的学生。那些像阿圆一样，家里有困难还在撑的学生。”
周德明拿起公事包。“你自己想。”
他走了。罗世杰站在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
九
那天下午，罗世杰回了台北。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补习班。补习班在台北车站附近的一栋大楼里，他教了十年的地方。他走进去，经过柜台，经过教室，经过他上课的那间教室。教室里没有人。黑板上写着他上次教的公式。
他站在黑板前面，看着那些公式。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间教室里的样子。那时候他刚出社会，什么都不懂，只想赚钱。后来他赚了很多钱。他买了车，买了房，上了杂志，被叫过“补教天王”。
但他从来没有站在黑板前面，想过“我要留在这里”。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走。”
然后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转身走了。
十
那天晚上，罗世杰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给补习班的群组，是给纪云舒的私人讯息。
“云舒，我回台北了。”
纪云舒秒回：“怎么样？”
“我还没有决定。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今天去补习班了。站在我教了十年的教室里。我写了两个字。一个是‘走’，一个是‘留’。”
“你写了哪个？”
“走。”
纪云舒回了一个笑脸。“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在想，如果我写的是‘留’，我会不会后悔。”
纪云舒过了几分钟才回。“世杰，不管你写什么，你都不会后悔。因为你是罗世杰。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你自己做的。”
罗世杰看着那条讯息，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云舒，我下礼拜去找你。”
“好。”
十一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破旧教室前面，下巴微微抬着。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罗世杰来明德谈合约。他还没有决定。但我知道他会决定。因为他是罗世杰。”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