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罗世杰在台北车站附近的那间补习班，教了整整十年。
教室不大，最多坐八十个人，但每次报名都超过两百个。座位是用抽签决定的，抽到后面的人就站着听。教室后面永远站着一排人，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睛盯着黑板。罗世杰的板书很快，字迹潦草，但学生都能看懂。他有一套自己的符号系统，三角形代表“重点”，圆圈代表“必考”，星星代表“送分题”。他的讲义在补习班之间流传，被学生称为“罗神笔记”。
但今天，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粉笔。黑板上还留着他上次上课的板书，三角、圆圈、星星，密密麻麻。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粉笔放回粉笔槽。
他走出教室，经过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行政人员，叫小敏。她看到罗世杰，站起来。
“罗老师，今天没有课啊。”
“我知道。”罗世杰说，“我来拿东西。”
他走进办公室，打开自己的柜子。里面有一叠讲义、几本参考书、一个旧水杯、一件薄外套。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纸箱。小敏站在门口看着，表情有些不安。
“罗老师，你要走了？”
“还没决定。”
“那你为什么收东西？”
罗世杰停下手里的动作。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忽然想来补习班。来了之后，又忽然想收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是要走还是要留。但他觉得，如果他不收，他就永远收不了。
“小敏，你在这里做多久了？”
“三年。”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老师？”
小敏愣了一下。“罗老师，你是最好的老师。你教的学生考上第一志愿的很多。你拿过很多奖。补习班没有你不行。”
“没有我，补习班会倒吗？”
小敏沉默了。
罗世杰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不会倒。补习班会找另一个老师。学生会适应另一个老师。我教过的那些学生，过几年就会忘记我的名字。”
“不会的。学生会记得你。”
“记得我什么？”
“记得你教他们怎么解数学题。”
罗世杰看着她。“那你记得你国中数学老师叫什么名字吗？”
小敏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罗世杰把纸箱封好。“这就是问题。”
二
罗世杰抱着纸箱走出补习班大楼。台北车站前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赶路。他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人。有学生、有上班族、有游客、有流浪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有他，抱着一个纸箱，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坐在广场旁边的长椅上。纸箱放在脚边。他拿出手机，打开补习班的群组。群组里有三百多个人，大多数是学生，少数是家长。他翻了几条消息。有人在问“下礼拜的课表出来了吗”，有人在传他的讲义照片，有人在说“罗神什么时候再开新班”。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各位同学，我是罗世杰。下礼拜的课，照常。”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决定。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学生担心。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说再见。
三
那天晚上，罗世杰去了一家面店。
面店在台北车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他吃了十年。老板姓王，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罗世杰每次来都点一碗牛肉面，加一份烫青菜。
今天他坐下来的时候，王老板看了他一眼。“今天没课？”
“没课。”
“那你为什么来？你不是都上课前才来？”
罗世杰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王老板把牛肉面端上来，放在他面前。“你心情不好？”
“没有。”
“你每次心情不好都来吃面。你以为我不知道？”
罗世杰笑了一下。“王老板，你认识我多久了？”
“十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看起来很有钱。”
“现在呢？”
王老板看着他。“现在你看起来像一个人。”
罗世杰低下头吃面。牛肉很嫩，汤很浓，面很Q。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王老板，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一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来都点牛肉面加烫青菜。十年了，从来没有变过。一个十年不换口味的人，不会是坏人。”
罗世杰笑了。“这是什么逻辑？”
“面店的逻辑。”王老板擦着桌子，“我在这里开了三十年面店。我见过很多人。有些客人来了几次就不来了。有些客人来了十年。来十年的那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他们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王老板看着他，“你知道你喜欢什么吗？”
罗世杰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那你慢慢想。”王老板把烫青菜放在他面前，“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四
罗世杰那天晚上住在台北的家里。
他的公寓在台北车站附近，一间小套房，十五坪。他在这里住了八年，但很少待在家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补习班、在车上、在饭店。家里的冰箱是空的，只有几瓶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床上的棉被没有折，衣柜里的衣服乱七八糟。
他坐在床上，打开纸箱。里面是他在补习班的东西——讲义、参考书、旧水杯、薄外套。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
旧水杯是补习班第一年发的，上面印着补习班的名字。罗世杰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纸箱。薄外套是他第一次上台穿的，那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把外套脱了放在讲台上。后来他每次上课都穿那件外套，因为学生说“罗神穿那件外套的时候特别会教”。
他把外套拿出来，抖了抖。上面有粉笔灰的味道。他穿上外套，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嘴角往下弯。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放回纸箱。
他拿起手机，给纪云舒发了一条讯息。
“云舒，我今天去补习班收东西了。”
纪云舒回得很快。“你要走了？”
“不知道。但我收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收，我就永远收不了。”
纪云舒过了几分钟才回。“世杰，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吗？”
“记得。我说，我当辅导主任，是因为我以前也是一个需要被辅导的学生。”
“那你现在还是那个需要被辅导的学生吗？”
罗世杰看着手机屏幕，很久没有回。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不是。”
五
第二天早上，罗世杰去了明德。
他没有跟纪云舒说。他一个人开车从台北出发，走国道一号，在桃园交流道下。他把车停在校门口旁边的停车场，走进校园。
早自习时间，走廊上很安静。他经过二年B班的教室，听到纪云舒在里面讲课。她的声音很稳，很清晰。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他走到辅导室，推开门。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坐在椅子上。
这间办公室他来过很多次。每次来明德找纪云舒，他都会在这里等她。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每一面墙。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操场上，二年B班在上体育课。方语彤在练操，林冠宇在打篮球，高子杰坐在看台上，阿瘦和阿圆在追逐，赵海龙在扛旗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操场上，高子杰抬起头，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操场对上了。高子杰没有挥手，也没有笑。他只是看着他。
罗世杰也没有挥手。他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高子杰低下头，继续看操场。罗世杰转过身，走出辅导室。
他走到校长室门口。门开着。孙丽华坐在里面，正在看公文。她抬起头，看到罗世杰，笑了一下。
“罗老师，你来了。”
“校长，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合约的事。”罗世杰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我需要更多时间。”
孙丽华点头。“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
孙丽华看着他。“罗老师，你去了辅导室？”
“嗯。”
“你在那里待了多久？”
“大概二十分钟。”
孙丽华笑了一下。“你知道辅导室的窗户，可以看到整个操场吗？”
“知道。”
“那你看到什么了？”
罗世杰沉默了几秒。“我看到学生在打球。在练操。在追逐。在扛旗子。”
“还有呢？”
“还有一个学生，坐在看台上。他看到我了。”
孙丽华点头。“那个学生叫高子杰。他每天给纪老师买早餐。他以前是班上最爱整老师的学生。”
罗世杰看着孙丽华。
“罗老师，”孙丽华说，“你在补习班教了十年。你教过的学生，可能比我在明德二十年教过的还多。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教过的那些学生，有几个会像高子杰一样，记得你每天穿什么外套？”
罗世杰没有回答。
“我不催你。”孙丽华说，“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明德的辅导室，窗户很大。可以看到整个操场。”
六
罗世杰离开校长室之后，去了操场。
二年B班的体育课还没结束。方语彤在练操，林冠宇在打篮球，阿瘦和阿圆在追逐，赵海龙在扛旗子。高子杰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罗世杰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高子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罗老师。”
“嗯。”
“你又来了。”
“嗯。”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操场上，阿瘦追到了阿圆，两个人滚在地上。方语彤停下练操，喊了一声“不要闹了”。林冠宇投了一个三分球，没进。
“罗老师，”高子杰开口，“你决定了吗？”
“还没。”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想看看操场。”
高子杰看着他。“辅导室的窗户也可以看。”
“不一样。”罗世杰说，“窗户是隔着看的。这里是直接看的。”
高子杰沉默了几秒。“罗老师，你以前也是坏学生？”
“嗯。”
“那你为什么变好了？”
罗世杰看着操场。“因为我遇到了一个老师。她跟我说，你不需要变成别人。你只需要变成你自己。”
“那你变成你自己了吗？”
罗世杰没有回答。他看着操场上正在打球的林冠宇。少年跳起来投篮，动作很笨，但很认真。球进了。林冠宇欢呼了一声，阿瘦跑过去跟他击掌。
“高子杰。”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高子杰想了一下。“我想读社工。我想帮那些跟我一样的学生。”
“为什么？”
“因为老师帮了我。”高子杰看着操场，“如果没有人帮老师，老师也会累。我想帮老师。”
罗世杰看着高子杰。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干净。他想起纪云舒说的那句话——“明德的学生需要你”。这个学生需要他。不是需要“补教天王”，是需要一个愿意陪学生聊到半夜的辅导老师。
“高子杰。”
“嗯？”
“我会认真考虑。”
高子杰转头看他。“罗老师，你不用考虑。”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来了。你来了两次。如果你不想来，你不会来两次。”
罗世杰愣住了。
高子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要去上课了。罗老师，再见。”
他走了。罗世杰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七
那天晚上，罗世杰在桃园的饭店里，打开笔记本。
他写了一行字。
“十一月一日。去了明德。去了辅导室。跟高子杰坐在看台上。他说，我来了两次。他说得对。”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窗外的桃园夜景很安静。他想起高子杰说的话——“如果你不想来，你不会来两次。”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来了。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还会来。
八
隔天早上，罗世杰在饭店大厅遇到了纪云舒。
她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他，她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高子杰说的。”
“那个学生……”
“观察力很强。”纪云舒把咖啡递给他，“给你的。”
罗世杰接过咖啡。“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美式？”
“你每次来明德都喝美式。我观察力也很强。”
罗世杰笑了一下。两个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很暖。
“世杰，你决定了吗？”
“还没。”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罗世杰喝了一口咖啡。“因为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纪云舒看着他。“你可以去任何地方。补习班、明德、台北、桃园。没有人逼你。”
“我知道。”罗世杰放下咖啡杯，“云舒，我这十年，教过很多学生。他们叫我罗神，叫我补教天王。他们记得我的讲义，记得我的公式。但他们不记得我。”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让他们记得。”罗世杰说，“我一直在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补习班到另一个补习班。我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一年。因为我不喜欢被绑住。”
“那你现在为什么想留下来？”
“因为高子杰记得我。”罗世杰说，“他记得我来了两次。他记得我站在辅导室窗前。他记得我坐在看台上。他记得我。”
纪云舒看着他。“所以你想留下来？”
“我想试试看。”罗世杰说，“我想试试看，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一年。我想试试看，让学生记得我。我想试试看，变成我自己。”
纪云舒笑了。“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孙校长？”
“因为我需要先告诉你。”
纪云舒看着他。“世杰，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明德的辅导室，窗户很大。可以看到整个操场。如果你留下来，你每天都可以看到学生。看到他们打球、练操、追逐、扛旗子。看到他们长大。”
罗世杰看着她。“云舒。”
“嗯？”
“我留下来。”
九
那天下午，罗世杰去了校长室。
孙丽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公文。她抬起头，看到罗世杰，笑了一下。
“罗老师，你决定了？”
“决定了。”罗世杰把合约放在桌上，“我签。”
孙丽华拿起合约，翻到最后一页。罗世杰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她看着那个签名，点了点头。
“欢迎加入明德。”
“谢谢校长。”
“不用谢我。谢纪老师。她推荐了你。”
罗世杰笑了一下。“我会谢她。”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孙丽华叫住他。
“罗老师。”
“嗯？”
“你的第一堂课，打算教什么？”
罗世杰想了一下。“教学生怎么记住一个人。”
孙丽华笑了。“好。那你从高子杰开始。”
十
那天晚上，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学，有一件事要宣布。从下礼拜开始，明德高中有了新的辅导主任。他叫罗世杰。你们可能见过他。他以前在台北的补习班教数学。”
群组安静了几秒。然后阿瘦发了一条：“罗神？那个罗神？”
阿圆发了一条：“真的假的？罗神要来我们学校？”
赵海龙发了一条：“他不是补教天王吗？为什么来明德？”
高子杰发了一条：“因为他想留下来。”
纪云舒看着高子杰的消息，笑了。她打了一行字：“对。因为他想留下来。”
十一
那天深夜，罗世杰坐在桃园饭店的房间里，打开笔记本。
他写了一行字。
“十一月二日。签了合约。明德高中辅导主任。第一堂课，从高子杰开始。”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窗外的桃园夜景很安静。他想起自己教了十年的补习班。想起那些来来去去的学生。想起那些他记不住名字的脸。
然后他想起高子杰。那个坐在看台上的少年。那个说“如果你不想来，你不会来两次”的少年。
他闭上眼睛。明天早上，他会去明德。他会走进辅导室，打开窗户。他会看到操场。他会看到学生。
他会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