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罗世杰上任第一天，辅导室的门被人敲了三次。
第一次是学务处的工友，送来一叠学生辅导资料。第二次是孙丽华校长，亲自来确认办公室设备是否齐全。第三次是纪云舒，端着一杯美式咖啡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个“你终于来了”的笑容。
“罗主任，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罗世杰接过咖啡，看了一眼办公室。辅导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架、三把椅子、一台旧电脑。窗外就是操场，视野很好。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
“感觉像在补习班。”他说。
“哪里像？”
“桌子前面坐人，桌子后面坐我。”
纪云舒笑了。“那你今天打算干嘛？”
“开辅导会议。看学生资料。认识一下各班导师。”
“你确定？”
罗世杰看着她。“怎么了？”
“你如果只是坐在辅导室里看资料，那些学生会觉得你是一个新的‘主任’。穿衬衫、打领带、写报告。跟周德明以前一样。”
罗世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他今天确实穿了衬衫，但没打领带。衬衫是深蓝色的，袖子卷到手肘。
“那我应该干嘛？”
纪云舒靠在门框上。“你以前在补习班怎么做的？”
“考试。”
“那就考试。”
罗世杰看着她。“我是辅导主任，不是数学老师。”
“明德有数学课。二年A班和二年B班的数学老师，刚好都在找代课。他们下周要去台北研习，三天不在。”
罗世杰明白了。“你要我去代课？”
“不是我要你去。是数学老师要你去。他们听说‘补教天王’来了，想看看你的本事。”
罗世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二年A班和二年B班？”
“嗯。”
“好。我上。”
二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中午，二年A班和二年B班的群组同时炸了。二年B班的群组是阿瘦先发现的。他看到一个别班的朋友在限时动态里发了一张截图，内容是“罗神要代我们班的数学课”，下面一排人回复“真的假的”。
阿瘦把截图转到二年B班的群组。“各位！罗老师要代我们数学课！”
阿圆秒回：“罗神？那个补教天王？”
赵海龙：“他不是辅导主任吗？为什么教数学？”
方语彤：“他以前在补习班教数学。很有名。”
林冠宇：“所以他到底有多厉害？”
高子杰：“你们上过就知道了。”
阿瘦：“子杰你上过？”
高子杰：“没有。但我看过他的讲义。”
二年A班的群组更热闹。A班是资优班，数学成绩全校第一。他们的数学老师是卢建华。卢建华教了二十几年，风格严谨，要求极高。A班的学生习惯了卢建华的教学方式，对“补习班老师”有一种天然的怀疑。
陈柏廷是二年A班的班长。他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罗老师代课，大家认真一点。不要给卢老师丢脸。”
下面有人回：“怕什么，补习班老师而已。”
陈柏廷回：“不要轻敌。”
三
罗世杰走进二年A班教室的时候，是早上第一节课。
他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盒粉笔和一本空白笔记本。他站在讲台前面，扫了一眼全班。二年A班的学生坐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课本、笔记本、计算器。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像是在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
“各位同学，我是罗世杰。你们可以叫我罗老师。你们原来的数学老师去台北研习，这三天我代课。”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不是公式，不是题目。是一个名字：“罗世杰”。
“今天不按课本上。我们今天考试。”
全班愣了一下。陈柏廷举手：“罗老师，考什么？”
“考你们会不会。”
“考什么内容？”
“不考内容。考反应。”罗世杰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纸，放在讲桌上，“这份考卷，只有五题。每题二十分。考试时间，二十分钟。”
全班哗然。二十分钟五题，每题二十分，这意味着每题只有四分钟。二年A班的学生从来没有考过这么短的试。
“罗老师，这不符合考试规则。”陈柏廷说。
“考试规则是我定的。”罗世杰把考卷发下去，“开始。”
四
二年B班的考试，是下午第一节课。
罗世杰走进教室的时候，阿瘦正在睡觉，阿圆在吃饼干，赵海龙在听音乐，高子杰在翻课本。纪云舒坐在教室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像是在看戏。
“各位同学，我是罗世杰。今天代数学课。考试。”
阿瘦被阿圆摇醒，揉着眼睛。“考试？考什么？”
“考你们会不会。”罗世杰把考卷发下去，“五题。二十分钟。开始。”
阿瘦看着考卷，第一题是：“你早餐吃了什么？请用数学公式表示。”
阿瘦愣住了。“这是什么题目？”
阿圆看了一眼自己的考卷，第一题是：“你从家里到学校花了多少时间？请用数学公式表示。”
赵海龙的第一题是：“你昨天打了多久篮球？请用数学公式表示。”
高子杰的第一题是：“你每天买早餐花多少钱？请用数学公式表示。”
全班面面相觑。林冠宇举手：“罗老师，这不是数学考卷。”
“这就是数学考卷。”罗世杰站在讲台前面，双手抱胸，“数学不是只有课本上的公式。数学是你们每天在做的事。吃早餐、坐车、打球、买饭团。每一件事都有数学。你们只是没有发现。”
方语彤看着自己的考卷。第一题是：“你练操练了多久？请用数学公式表示。”她拿起笔，开始写。
五
二年A班的考试，提前交卷的人很多。
陈柏廷是第一个交的。他写了五题，每一题都用最简洁的公式。他站起来，把考卷放在讲桌上。罗世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了。”
陈柏廷没有走。他站在讲台旁边，看着罗世杰改考卷。罗世杰拿起红笔，在第一题旁边画了一个勾，第二题旁边画了一个叉。
陈柏廷皱眉。“为什么第二题错了？”
“你的公式是对的。但你的假设是错的。”罗世杰把考卷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一个算式，“你假设每个人每天都吃早餐。但有些人没有。你的公式不适用所有人。”
陈柏廷沉默了几秒。“所以答案是错的？”
“答案没有错。你的思路没有错。但你太习惯用‘所有人’来思考。数学不是所有人。数学是每一个人。”
陈柏廷看着罗世杰。他忽然觉得，这个补习班老师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六
二年B班的考试，没有人提前交卷。
阿瘦的考卷写得满满的。第一题他写了“早餐等于蛋饼加奶茶，蛋饼等于面粉加水加蛋加起司，所以早餐等于面粉加水加蛋加起司加奶茶”。罗世杰看了之后，笑了一下，画了一个勾。
阿圆的考卷写了一半。第一题他写了“从家里到学校花了十五分钟，走路每分钟走八十步，所以距离等于十五乘以八十”。罗世杰看了之后，画了一个勾，旁边写了一行字：“下次可以算一下你迟到几次。”
赵海龙的考卷写得很少。第一题他写了“昨天打球打了两个小时，投进十球，命中率等于十除以出手次数”。罗世杰看了之后，问他：“出手次数是多少？”赵海龙说：“不知道。”罗世杰说：“那你下次要记。”
高子杰的考卷写得很工整。第一题他写了“每天买两个饭团，一个三十块，一杯豆浆十五块，所以每天花七十五块。一个礼拜花三百七十五块。一个月花一千五百块”。罗世杰看了之后，画了一个勾，旁边写了一行字：“所以你一个月花一千五百块在早餐上。”
高子杰看到那行字，愣了一下。他没有算过。现在算了，觉得有点多。但纪云舒的早餐，他觉得值得。
七
考试结束之后，罗世杰把两班的考卷都带回了辅导室。
他坐在办公桌前，一份一份看。二年A班的考卷很整齐，公式很漂亮，答案很标准。但每一题都少了什么。少了“人”。二年B班的考卷很乱，公式很丑，答案很离谱。但每一题都有“人”。有早餐、有打球、有练操、有买饭团。
他拿起电话，打给纪云舒。
“云舒，你过来一下。”
纪云舒走进辅导室的时候，看到罗世杰的桌上摆满了考卷。她拿起一张，是阿瘦的。上面写着“早餐等于面粉加水加蛋加起司加奶茶”。
她笑了。“阿瘦的。”
“嗯。”
“你给他几分？”
“二十分。”
“为什么？他的公式不对。”
“他的公式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写。”罗世杰放下红笔，“你知道二年A班跟二年B班最大的差别是什么吗？”
“什么？”
“二年A班的学生，每一个人都写对了公式。但没有人写‘我’。二年B班的学生，每一个人都写了‘我’。阿瘦写了他的早餐。赵海龙写了他的篮球。高子杰写了他的饭团。”
纪云舒看着他。“所以你觉得二年B班考得比较好？”
罗世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我教了十年补习班。我教过的学生，每一个人都会解公式。但他们不会用公式解自己的生活。”
八
隔天早上，罗世杰把两班的考卷都发回去了。
二年A班先发。他站在讲台前面，看着全班。“你们的平均分是八十五分。很高。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二年B班的平均分是六十分。比你们低二十五分。”
全班没有说话。
“但二年B班有一个人，考了一百分。”
陈柏廷抬起头。“谁？”
“高子杰。”
全班安静了。
“高子杰的考卷，每一题都写了。每一题都用自己的生活举例。他写了他每天买早餐花多少钱。他写了他每天花多少时间在早餐上。他写了他怎么算钱。他的公式很简单，但他的答案是对的。”
罗世杰看着全班。“你们比二年B班强。但你们比二年B班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陈柏廷问。
“你们少了‘自己’。”罗世杰说，“你们每一个人都在解别人的题目。没有人解自己的。”
九
二年B班的考卷是下午发的。
罗世杰走进教室的时候，阿瘦正在跟阿圆打赌自己考几分。阿瘦说“我至少五十分”，阿圆说“你最多三十分”。
罗世杰把考卷发下去。阿瘦拿到考卷，第一题旁边画了一个勾，二十分。第二题旁边画了一个叉，零分。第三题旁边画了一个勾，二十分。第四题旁边画了一个半勾，十分。第五题空白，零分。总分五十分。
阿瘦欢呼：“五十分！我赢了！”
阿圆考了四十五分，因为第二题算错了。赵海龙考了六十分，因为第三题写了一半。方语彤考了八十分，因为每一题都写了。林冠宇考了七十分，因为第四题写错了一个公式。高子杰考了一百分。
阿瘦看到高子杰的考卷，嘴巴张成了“O”型。“子杰你一百？”
高子杰把考卷收起来，面无表情。“嗯。”
“你怎么考的？”
“我算了我的饭团钱。”
纪云舒坐在教室后面，看着全班传考卷。罗世杰站在讲台前面，看着他们。两个人的目光在教室中间对上了。
纪云舒笑了一下。罗世杰也笑了一下。
十
考试的事，在老师之间传开了。
周德明在学务处的会议上提到了这件事。他说：“罗主任的代课方式很特别。他让学生用数学解自己的生活。这种教学方式，值得我们参考。”
卢建华坐在会议桌对面，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数学不是所有人。数学是每一个人。”
秦雪在教官室里听到了这件事。她没有评价，但她拿起手机，给周德明发了一条简讯：“罗主任的考试很有趣。学生都在讨论。”
周德明回了一条：“你也听说了？”
秦雪回：“全校都听说了。二年A班的学生回去跟卢老师抱怨，说罗老师出的题目很奇怪。卢老师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他做得对’。”
周德明看着那条简讯，笑了一下。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卢建华说‘他做得对’？”
秦雪回：“嗯。卢老师还说，他想跟罗主任聊聊。”
十一
那天下午，卢建华去了辅导室。
罗世杰正在改考卷。他抬起头，看到卢建华站在门口。
“卢老师。”
“罗主任。”卢建华走进来，坐在椅子上，“我听说你代了我的课。”
“嗯。”
“你考了学生什么？”
“考他们会不会用自己的生活解数学。”
卢建华沉默了几秒。“陈柏廷跟我说，你出的题目很奇怪。他说他第一次发现，他的公式不适用于‘所有人’。”
“你的学生很聪明。他们只是太习惯用标准答案。”
“我知道。”卢建华说，“所以我以前才只教他们标准答案。因为考试只考标准答案。”
罗世杰放下红笔。“但人生不考标准答案。”
卢建华看着他。“罗主任，你在补习班教了十年。你教出来的学生，有多少个上了台大？”
“很多。”
“有多少个记得你？”
罗世杰沉默了几秒。“很少。”
卢建华点头。“我教了二十三年。我教出来的学生，上了台大的也很多。但记得我的，也很少。”
两个人坐在辅导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操场上，二年B班在上体育课。方语彤在练操，林冠宇在打篮球，高子杰坐在看台上。
卢建华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操场，看了很久。
“罗主任。”
“嗯？”
“你那个考试。下次能不能也让我看看？”
罗世杰笑了一下。“好。”
十二
那天晚上，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学，罗老师的数学考试，成绩已经发回去了。你们考得怎么样？”
阿瘦秒回：“老师！我五十分！阿圆四十五！”
阿圆回：“我下次会考更高！”
赵海龙：“我六十分。下次会算出手次数。”
方语彤：“我八十分。罗老师说我的公式很漂亮。”
林冠宇：“我七十分。罗老师说我的思路是对的，但公式错了。”
高子杰：“我一百。”
群组安静了三秒。然后阿瘦发了一排惊叹号。阿圆发了一排烟花。赵海龙发了一排鼓掌。方语彤发了一个笑脸。林冠宇发了一个赞。
纪云舒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她打了一行字：“高子杰，你怎么考一百的？”
高子杰回：“我算了我的饭团钱。”
纪云舒看着这条消息，又笑了。她打了一行字：“你一个月花一千五百块在早餐上？”
高子杰回：“嗯。”
“太多了。”
“不多。值得。”
纪云舒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没有回。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明天早餐，一个饭团就好。不要买两个。”
高子杰回：“好。”
十三
那天深夜，罗世杰在辅导室里，打开笔记本。
他写了一行字。
“十一月五日。代课两天。二年A班考八十五分。二年B班考六十分。二年B班的高子杰考了一百分。卢建华来辅导室。他说下次让他也看看考卷。周德明在会议上提到我。秦雪听说了。纪云舒笑了一下。”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操场上空无一人，但风里好像还有篮球的声音。
罗世杰站起来，走到窗前。辅导室的窗户很大，可以看到整个操场。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辅导室。走廊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经过二年B班的教室，经过二年A班的教室，经过学务处，经过教官室。他走出办公楼，站在操场上。
他抬头看着钟楼。钟楼上的钟指着十一点。他想起自己在补习班教了十年。每次下课都是十一点。每次都是一个人走出教室，一个人开车回家。从来没有站在操场上，抬头看钟楼。
他拿出手机，给纪云舒发了一条简讯。
“云舒，辅导室的窗户，真的很大。”
过了几分钟，纪云舒回了一条。
“我知道。你每天都可以看。”
罗世杰看着那条简讯，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办公楼。
操场上，风很凉。但他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