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务农，就是一部跟大盘商抗争的血泪史。」
汉克·坎贝尔以这句话作为开头，和一群老农夫一同抱怨起美国的农业环境。
「你知道从地里产出的东西要端到人们的餐桌上，得经过几手吗？盘商、运输公司到摊商或超市卖场。经过愈多手，农产品的价格就会一层层叠加上去。」
亨利说：「可是美国有些大城市，譬如像我住的纽约，就有小农市集。由邻近的农场在固定时间，将自家产品自行运到固定地点贩卖，实现了农田到餐桌的最短距离。这样不可行？」
汉克·坎贝尔说：「但是这麽做，农场就得自行负担运输费用，以及自行吸收农产品滞销的亏损。
「没有一个农夫看到自己种植出来的心血，因为摆放时间过长而腐烂，最後不得不废弃，还能心里不淌血的。
「要是整批农产品卖给盘商，前述的风险就转嫁出去。即使单位价格会低於自销，但是可以将农产品全部卖掉，整体收益不见得会低於自行销售。这笔帐，你能算得明白吧。」
亨利点头表示理解。旁边又有个老农关接话。「而且小农自销，只有一定经济水平以上的大城市才有足够的购买力，寻常小镇根本没有足够的市场。
「要是农场所在位置距离城市较远，或是想要跨州销售，算上运输成本，搞不好直接将农产品卖给盘商还比较划得来。
「即使自己送货，货车的购买成本、油钱，以及自己花在路上的时间，家里的农活有没有人接手，或是要另外雇人。零零总总加起来，真的也没便宜到哪里去。」
所有老农夫都表现出心有戚戚焉的表情。
汉克·坎贝尔继续说：「就算不讨论成本问题，我讲个一般人不知道的部分。既然对大部分农场而言，盘商是一个绕不过去的环节。你觉得要如何在和盘商的谈判中获得更多利润？」
亨利摇摇头。这种实务经验，就是超级大脑能从书本中得到的盲区了。
「最重要的关键是规模」。」汉克·坎贝尔强调後，才继续说：「一般人的认知中，美国主流的农业型态是机械化、集约化的大农场。
「然而实际情形是全美大约有两百万座农场，平均占地四百英亩。我是不知道你怎麽看那个平均数」。
「老子的资产跟比尔·盖兹平均起来，也是个亿万富翁。但我还是我，比尔·盖兹还是比尔·盖兹。并不是我跟他平均，他就会把那部份钱送给我。
「美国确实有大型商业农场得靠机器播种、收割，喷洒农药得靠小飞机，还得花上几天。但也有为数众多的中小型农场，艰难地生存着。」
亨利问：「这些中小型农场，对盘商来说，规模不够吗？」
汉克·坎贝尔解释：「中小型农场想跟盘商进行商业谈判的话，一项硬指标是单一作物种植规模达二十英亩以上者，才有资格坐上谈判桌。
「否则农场就只能单方面接受盘商的定型化契约与条件。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这是摆在台面上的规矩。
「因为对於那些大盘商而言，二十英亩以下的种植面积属於可有可无的零头数量。随便农场爱卖不卖。」
亨利笑着说：「不至於吧。一个家庭的餐桌上，一餐不过就两盘菜，一条鱼，几块肉。加加减减能有个几公斤的份量，这已经是人丁旺盛且相当会吃了。盘商怎麽可以这麽屌。」
摇摇头，汉克·坎贝尔一脸无奈。「这些盘商真正的大宗货物客群，是食品加工业或进行农产品工业加工的厂商。
「前者如将马铃薯加工成薯片，小麦磨成面粉；後者如玉米加工为生质酒精之类的。
这些加工厂动辄几货柜、几吨在进货。
「二十英亩以下的农产品产量，可能都不够这些工厂开动机器的一天消耗。」
亨利不解。「纵使如此，难道这些农产品就不是农产品了？非要过二十英亩这个门坎？」
汉克·坎贝尔解释：「因为对於粮食市场而言，谁拥有大宗货物，谁就拥有议价权。
而且农业产出的总量是固定的，自己要是拿得少，就代表有其他人拿去了。而这又会影响市占率。」
眼看老坎贝尔告一段落，旁边还有老农夫补充说：「然而规模只关系到农场有没有资格与盘商坐下来谈判，盘商是否愿意收货，还有很多要素。
「种类自不用多说，盘商要收大麦，我们总不能送玉米过去。有些盘商会要求特定品种，或是不同品种的价格有高下区分。
「有些盘商为求收购的农产品质量统一，还会要求除特定品种外，得使用特定种子，并指定肥料与农药，就连施作方式都会有所要求。」
旁边又有人点头认同。「简单地说，现代农业，农场与农夫已经成为盘商手中的工具人。」
又有人说：「其实在过去贵族统治的封建时代也差不多。农人要种什麽，都得听从贵族的安排。要是随便废耕或种其他东西，就是一种犯罪。
「不过美国从建国起就没有国王，农业与畜牧业着实野蛮发展了好长一段时间。而且早期以人力为主，产量有限，所以主要种植的作物还是以粮食为主。大家只求不饿肚子。
「当工业开始发展，农业机械协助农夫们增加产量，照顾更大片土地。这看起来是件好事。但购置农机的成本和多出来的产能如何销售，成为新时代的烦恼。」
一旁有人认同接话。「没错，谁不希望运往大城市，卖出好价格。而不是就近贩卖小城镇，只能便宜卖，甚至只能跟人交换。
「这个时候有些脑筋动得快的人，专注做运输和销售这一块。他们就是最早的农产品运输贸易公司，吸收农场的产能，分摊农夫的风险。
「一开始双方还只是合作关系，但随着时间推移，盘商规模愈大，农场因为旱涝天灾的损失而不得不借贷过难关。
「可能是向银行借贷，也可能是向这些认识的商人。当话语权出现差距，双方的关系就开始变得不对等。」
汉克·坎贝尔总结道：「直到今天，农业上的所有风险几乎都由农场承担。耕种规模愈小的农场，就愈没有谈判空间。
「盘商们因为掌握了销售渠道与运输能力，他们几乎可以零风险经营，而且要求愈来愈多。最差劲的，莫过於不肯在收购价格上做出一点让步。」
亨利的问题，引出以汉克·坎贝尔为首的一众老农夫，将自己累积已久的抱怨情绪一口气发泄出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很难」，其次才是农业不好做」。
其实听到这里，亨利确实有一些打退堂鼓的意思。反正自己是氪星人，那种对付变种人用的转基因食物，应该害不了自己————
只是有问题不思考解决之道，白瞎了一颗超级大脑。
亨利又问：「假如加强自动化设备，降低人力与管理成本；并且控制好温湿度与土壤环境，降低病虫害等风险，增加产量。可不可行呢？」
汉克·坎贝尔的态度却是颇不以为然。
「你说的这些，难道都不需要设备成本吗？地里种出来的东西，得卖多少、卖多久才能回本。而且设备有折旧，需要维护。怎麽确定这不是做得愈多，赔得愈多的陷阱。」
好吧，这就是老一辈经营者求稳的思维了。遇到添购新设备的建议，第一个质疑的就是这样做有没有必要，得花多少成本？
再不然就是自己原本的做法做得好好的，为什麽要改？
不光是农业，在很多行业都遇得到这样的人。他们的质疑也不能说不对，因为很多时候，冒险的前方是一个大坑。但是被年轻人所诟病的观念陈旧，害怕拥抱新技术，也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