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刘爱琳回了家乡，进了一家做外贸的公司，做行政。工作不复杂，但琐碎。每天对着电脑回邮件、订会议室、做考勤表。她做得认真，领导也赏识。生活像被按回原来的轨道，安稳，平静，甚至有些单调。
她和邹检平没在同一座城市。他去了省城，进了一家国企。两个人商量着再攒两年钱就结婚。父母见过面，彼此客气。张淑兰喜欢邹检平，说他“斯文有礼貌”。刘国梁只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刘爱琳偶尔会想，想清楚什么？她也不确定。她只是觉得，日子好像就应该是这样。谈恋爱，工作，见家长，结婚。像一条河，顺着流，总会到海。
直到那次同学聚会。
是大学班级的年度聚会，在本市一个挺大的娱乐城。包厢订在三楼，灯光调得很暗，沙发一圈围得满满当当。有人唱歌，有人摇骰子，有人凑在一起交换工资和八卦。刘爱琳一进去就被几个女生拉住了，说“班长大人来了”“行政美女”。她笑着一一打招呼，喝了点果酒，后来不知怎么的，杯子里就换成了洋酒。
她酒量一般。可那天劝酒的人多，她不好意思推，越喝越多。邹检平也来了，坐在她旁边，和人聊天，偶尔给她夹一筷子水果。他混得不错，衣着谈吐都显出几分稳当。班花赵倩也来了，穿着条黑裙子，妆容精致。她跟邹检平聊了好一会儿，说家里几个亲戚都在对口单位，可以帮他问问调岗的事。
刘爱琳没太在意。她有些头晕，靠在沙发上假寐。再后来，她听见邹检平在耳边说：“我送赵倩回去，她有点不舒服，顺路。你在这儿等我，我回来接你。”她“嗯”了一声，脸也没抬。
之后的事就模糊了。她记得有人扶她进了电梯，进了房间，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再后来，她口渴得厉害，嘴里喊“老公”，没人应。她便自己爬起来，推门出去，光着脚在酒店走廊里走。地毯很厚，踩上去像陷进棉花里。她一间间敲门，没人。又往回走。拐角处，她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不好意思，让一让。”她说。
男人没动。她抬头，看不清脸，只觉那人很高，西装笔挺。她胃里一阵翻涌，想躲开，没忍住，一口吐了出来，全溅在男人胸前。然后眼前一黑，人就软了下去。
李俢斌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胸前一片狼藉，又看看瘫坐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他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今晚来这里是谈一个项目，刚结束饭局，在楼上开了间房休息。没想到刚出电梯就撞上这么一出。
他叫人送了湿毛巾和水过来，又让服务员帮忙开房门。等把人扶进去，他才看清她的脸。那张脸比几年前长开了些，妆花了，头发乱乱地贴在颊边，但还是认得出来。他站在床边，突然有点恍惚。
是她。
他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那个从猫变回来的女孩，那个发微信说“我考上了”的女孩。世界怎么这么小。
他去卫生间处理自己身上的污渍。脱下衬衫，拧开水龙头。热水淋下来，打在肩膀上，腾起白雾。他洗得很快，擦干身体。镜子里的人比几年前结实了许多，肩背宽阔，腹部线条清晰，几块腹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裹了条浴巾，走回床边。女人还昏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叫“老公”。
他脚步一顿。
然后她翻了个身，喃喃：“水……我要喝水……”
李俢斌叹了口气，倒了杯温水，扶她起来。水喂到嘴边，她闭着眼喝了几口，又倒回床上。他坐在沙发上，没再动。窗外的霓虹灯把房间染成一片幽蓝。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他开门看见她站在客厅里，浑身发抖，眼里全是泪。也想起他差点失控的那个午后，还有后来她发来的那句“我考上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原来没有。
他站起身，把床上的薄被拉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他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打火机“咔嗒”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吸，只夹在指间，看烟头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许久，他低低地说了句：“都长这么大了。”
床上的人没有听见。城市的灯火在她身后铺成一片海，像那年他送她回家时，满街的阳光。
过几天，他们相约去面馆。店不大，藏在小区侧门斜对面的一排旧门面里。红色招牌被油烟熏得发暗，上面写着“张姐手擀面”。刘爱琳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去，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领着李俢斌在最里面一张小方桌坐下。桌子擦得泛白，筷子筒是那种老式的绿塑料筒，插着满满一把竹筷。
她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又加了一碟小菜。李俢斌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干净。他环顾四周，笑了一下：“这种店越来越少了。”
“我下班经常来。”刘爱琳把消毒碗筷摆好，动作熟练，“便宜，量足。以前上高中就爱吃面，我妈说我没出息，天天吃面。”
李俢斌也笑。面端上来，海碗大得能挡住脸。红油浮在汤面上，牛肉片切得厚薄均匀，撒着翠绿的香菜和葱花。热气扑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有点模糊。
刘爱琳低头吃面，吃得慢，小口小口。李俢斌也吃，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店里人不多，后厨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电视机挂在墙上，播着本地新闻。空气里混着醋香和面香，暖烘烘的。
“你后来没怎么变。”李俢斌先开了口，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
“变了。”刘爱琳抬头，嘴角沾着一点油光，“以前我英语不及格，现在能跟国外客户发邮件了。”
李俢斌笑出声来：“那是变厉害了。”
她也笑，眼睛弯起来，像当年坐在他沙发上的那个小姑娘。笑着笑着，她低下头，轻声说：“我后来考上了你的学校。一直没告诉你。”
李俢斌停下筷子，看着她。她没抬头，只拿筷子尖拨弄碗里的香菜。他知道她为什么不说。有些话，说出来就重了。像那年他回她“真厉害”，其实还有很多话没说，最后只憋出三个字。
“我知道。”他说。
刘爱琳抬头看他，有点意外。
“你发消息说考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旧事，“那是我母校，我比谁都清楚。”
刘爱琳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别过脸，假装看墙上的菜单。李俢斌也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最后几根面吃完。面汤的热气散了，碗里渐渐凉下来。
吃完面出来，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夜市的小摊沿着马路摆开，卖烤串的、卖糖炒栗子的、卖手机壳的，一盏盏小灯把夜色照得暖黄。刘爱琳和李俢斌并排走着，胳膊偶尔轻轻碰到，又很快分开。
“邹检平怎么样？”他忽然问，语气自然，像老朋友关心一句。
刘爱琳愣了一下，说：“挺好的。在省城上班，我们……也准备结婚了。”
李俢斌点点头，过了几秒说：“那挺好。”
刘爱琳“嗯”了一声。两个人继续走，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刘爱琳多看了一眼，李俢斌就问：“吃吗？”她摇头，说“小时候爱吃”。他也没再问，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放得很慢。
“那天晚上，你吐了我一身。”李俢斌忽然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我等了你那么久，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给我来这么一出。”
刘爱琳“啊”了一声，转过身来看他，脸一下子红了：“真是你啊？我光记得撞到人了，还以为是做梦。”
李俢斌挑了挑眉：“不然谁给你倒的醒酒汤。”
刘爱琳停住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路灯从头顶罩下来，把她的眼睛照得湿亮。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词太轻。想说“好久不见”，又觉得太旧。最后她只是轻声说：“李俢斌，谢谢你。那几年，真的谢谢你。”
李俢斌没说话。他看着她，像在确认她是真的站在这里。然后他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过去拍小六那样。
“回去吧。”他说，“风大了。”
刘爱琳点点头。两人在路口分开。她往前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目送她。她没再回头，快步消失在人流里。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摸了摸后脑勺，那里似乎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第四十五章 裂缝
那之后，李俢斌没再出现。像那年她发完“我考上了”之后一样，两个人又回到了各自的生活里，安静，克制，互不打扰。
可刘爱琳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开始不自觉地拿邹检平和李俢斌比较。邹检平很好，温柔，上进，会记得她的生理期，会在视频里给她读诗。可每当他靠近，她总想起另一个人。不是亲吻，不是拥抱，是那种隔着几步路默默看她走远的目光。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她不敢细想。
有天晚上，她和邹检平视频。屏幕里他刚下班，领带松开，头发有些乱。他提到赵倩帮他问了一个调岗机会，如果成了，工资能涨不少。刘爱琳说“那挺好的”。邹检平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总觉得你不太爱说话。”
刘爱琳顿了顿，笑着说：“没有，就是工作忙。”
邹检平沉默了片刻，说：“爱琳，我们年底把证领了吧。”
她看着屏幕里的人，熟悉又陌生。她应该高兴的。这曾是她想要的结果。可她只是说：“再等等吧，我想把手里这个项目做完。”
邹检平没再追问。他点点头，说“早点休息”。视频挂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盯着那张脸，像在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的风，一遍遍拍着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