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里的气氛像被油灯烤着,越来越烫。李修斌站着没动。那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也不急,只慢慢转着手腕上的佛珠,像在数什么。门外的狗吠得更凶了,平头从腰间摸出根短棍,下楼去了。
沈青忽然开口:“我打。这支母本我打过,能撑下来。把七号给我,别动他。”
男人掀了掀眼皮,像听见什么笑话:“母本已经不稳了。你上个月在清迈犯过一次厥,要不是他们送医快,你连这竹楼都上不来。现在打七号,你是送死。”
“那也是我的事。”沈青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没退。
李修斌转过头看她。她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他忽然明白,她这些年在外面,不是在找活路,是在找还债的方式。而他,就是那个债主。
“我要先看货的检测数据。”李修斌说。
男人笑了,朝身后挥挥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竹帘后出来,把一沓纸放在桌上。李修斌拿起来翻,全是英文和曲线图,页脚有红章,写着某个查不到注册编号的实验室代号。他看得仔细,像过去一样。末了,他把纸放回桌上,说:“我可以做,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不打针,只做分离和配比。第二,做完这一批,我们两个一起走。”
男人拍了两下手,说:“干脆。我这个人最讲信用。做完这单,桥归桥,路归路。你们的账,一笔勾销。”他站起来,走到李修斌面前,压低声音,“不过,后生仔。这行当,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账平了,尾还得收干净。”
他走回里间。平头上来,把李修斌和沈青带到后山一间水泥平房里。门从外面反锁,窗有铁栏。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敲在铁皮屋顶上,像一千把小锤在敲。
平房里有张铁床,一个旧冰箱,几箱泡面和几件白大褂。墙角放着两台便携式离心机和一箱采血针管。李修斌把白大褂抖开,闻了闻,有消毒水味。他套上一件,说:“东西比我想的齐。”
沈青坐在铁床边,把袖口卷起来。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青。李修斌看了一眼,手顿了一下。
“看什么。”她别过脸。
“你打了多少次?”
“不记得了。能活着就行。”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修斌没再问。他调好设备,给自己抽了一管静脉血,又取了沈青的指尖血。离心机嗡嗡响,暗红色的液体在试管里分层。他盯着那些曲线,眼睛一眨不眨。雨声更大了,房檐开始滴水,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几个小时后,他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母本的血小板浓度太高,你最近是不是吃了红景天?”
沈青一愣:“在昆明的时候,他们给的营养剂里混了东西。”
“停掉。再吃会血栓。”李修斌把数据记在一张便签上,“他们不是怕你死,是怕你死太快,母本废了。”
沈青没说话,只把卷起的袖口慢慢放下来。她靠在铁床的栏杆上,闭着眼,像在听雨。李修斌也靠墙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米,像隔着这些年所有的误解和沉默。他知道她有很多事还没说。她不说,他就不问。
天快亮时,门从外面打开。平头带人来送早饭,两碗米线,一壶茶。他站在门口,说:“老板交代,今晚要第一批样。你们抓紧。”然后又把门锁上了。
李修斌吃完米线,开始配液。他从自己的骨髓血里提取干细胞,再用离心机分离出修复因子。过程不复杂,但需要极精准。他在一张旧工作台上操作,手很稳。沈青在旁边打下手,递酒精棉、换试管,动作默契得像练了千百遍。
可意外还是来了。下午两点多,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助手推门进来,说老板要他取母本血清。他手里端着个白色托盘,上面放着真空采血管。沈青伸出手。那人抽了血,又拿了个小玻璃瓶,说:“这个营养剂,现在打。”沈青看了一眼瓶身,没有标签。她问:“谁配的?”
“上面新送来的。老板说先用。”
沈青没说话,把袖子又卷起来。李修斌一把按住她手腕,对那人说:“这瓶放着,我看看。”那人有点为难。李修斌又说:“出问题谁负责?”那人犹豫了一下,把玻璃瓶留下,走了。
李修斌把瓶子放到灯下。液体很清,像水。他拔开橡胶塞,闻了闻,有股极淡的苦杏仁味。他脸色一沉:“别碰。这是活性的,没灭活。”
沈青的手僵在半空。她慢慢放下胳膊,声音有点干:“他们想让我再升抗体。”
“这样升下去,你活不过三个月。”李修斌把瓶子放进冷藏箱,“你早就知道,还配合?”
沈青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我早就不指望活了。只要你能走。”
李修斌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别过脸,把采血针管一支支拆开。窗外雨还在下,天灰沉沉的,像永远放不晴。他低头配样,手指有些抖。他发现自己还是在乎。这比什么都危险。
刘爱琳靠在床头,膝上摊着一本书,但好半天没翻一页。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拉不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