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太宁元年的六月。
皇帝司马绍昭告天下,王敦之乱彻底平定,大封群臣。
朝廷对于有功之臣的封赏诏书也送到了彭泽。
谢宏收到诏书就是一撇嘴。
和历史上差不多。
五个顾命大臣这一次官职未变,只晋了爵位。
王导最早获得的爵位是子爵,司马睿开国,王导作为元勋首功,正式受封武冈侯。
这一次司马绍给了王导平叛首功,直接把他的爵位从武冈侯越级晋封为始兴郡公,乃是两晋最顶的爵位第一等。
郗鉴就差点意思了,司马绍居然只封郗鉴为高平县侯,但食邑给了两千户,还赐绢五千匹。
历史上郗鉴爵位更低,只是高平侯。
卞壸原本就承袭了父亲卞粹的成阳县公之爵,司马绍改封为建兴县公,食邑增加了千户。
温峤不愧是司马绍的心腹,江州刺史不是酬功,只是为了取代王彬。
司马绍同样给了温峤平叛首功,直接封建宁县公,赏绢五千五百匹,还进号前将军。
温峤等于是一步到位了。
同为五顾命的陆晔原本也有爵位,却是平望亭侯,低得令人心酸。
没办法,朝廷对南方士族一贯如此。
好在司马绍把他的亭侯晋成了江陵伯,搞得陆玩在建康见谁喷谁。
庾亮最是窝火,他自己高风亮节辞了封赏嘛,得了名气。
刘遐封泉陵公,升北中郎将,徐州刺史,代王邃镇守淮阴。
苏峻的爵位和历史上一样,封邵陵公,但官职和出镇之地却完全变了。
历史上,他被封为历阳内史。
但如今,历阳郡根本没有晋升为封国,依然是郡,而陶瞻是历阳太守。
东晋完全延续西晋以郡建国的宗室封国规则,重要边镇郡升格为封国是制度惯例。郡级封国的最高长官就从太守改称内史。
历阳升格为封国,原本是东晋初年战略布局。
因为历阳地处长江北岸,乃是建康西侧的江北门户,北方势力或地方叛军想要兵临建康,必须从历阳渡江。
王敦之乱平定之后,历阳就跟京口一样,成了头号军事重镇。
京口俗称北府。
而历阳和姑孰,武昌三地,若镇守者可开府,那就是西府。
苏峻的官职是——持节,冠军将军,加散骑常侍,镇姑孰。
这是谢宏专门给司马绍的建议。
姑孰也是重镇,但和建康之间隔着一个天堑历阳。
苏峻若是还能勾搭祖约再反,那谢宏也没招了。
不过是再平一次呗。
刘矩依旧是扬威将军,都亭侯,但多了一个广陵相。
而刘冲年纪太小,同样依旧是鹰扬将军,爵位却晋了一级,从秣陵侯变成了秣陵县侯。
邓岳因为倒戈,被封宜城县伯,建武将军,中郎将,督交州军事。
按照历史,过几年他要攻破夜郎,迁升广州刺史,征虏将军并持假节,最终以平南将军都督交广宁三州,谢宏没打算改变历史。
但邓岳却把谢宏当成了大恩人,终其一生,都把谢宏之言奉为纶音。
诏书最后,沈泰封吴兴侯,食邑三千户。
看到这个爵位的时候,谢宏心头五味杂陈。
老沈啊老沈,我终究也算是改变了吴兴沈氏的命运。
司马绍深恨沈充,所以开出了三千户侯的爵位悬赏他的脑袋。
原本是想夷吴兴沈氏三族的,但没想到沈充之弟大义灭亲,最终司马绍只能强忍着不爽封了沈泰一个吴兴侯。
至于说食邑三千户?
吴兴沈氏懂事就提都别提。
吴兴郡都快变成沈氏的庄园了,你还好意思提食邑?
在收到朝廷的诏书之前,谢宏先收到了皇帝的密信。
司马绍在信中说了,他要把王敦的尸体绑成跪姿,然后在宣阳门外枭首,悬于城楼之上。
同时王导也给谢宏来了密信,请求谢宏劝一劝皇帝,不要这样做。
就在谢宏纠结的时候,桓温悄悄带着一个人进来了。
沈泰穿了一身褐衣,在灯下站定,对着谢宏就拜了下去:“仆拜见郎君。”
大半年没见,沈泰瘦了不少,嘴唇干裂,眼窝青黑。
谢宏看着他皱眉问道:“你阿兄呢?”
沈泰低声道:“郎君,阿兄在城外船上相候。”
谢宏没有多问,回身命桓温给自己取来披了一件青氅,从县署后院的角门出去,从东边城门出了城。
城门早已落锁,但沈泰守门的城卫军如何不认得谢凤?
彭蠡泽远处一条船上烛火摇曳,船身涂了黑漆,篷顶用黑布盖着,正是江南的乌篷船。
谢宏登船,命桓温和沈泰侯在外面,他弯腰钻进了船舱。
船舱里只容得下两三人并坐。一盏带罩的铜油灯火苗被压低得只有豆粒大小。
谢宏见到了沈充。
“士居公,别来无恙?”
沈充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颌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他同样穿着一身粗布短褐,头发用布条胡乱的束着。
“悔不听郎君之言。”
沈充起身,朝着谢宏跪拜了下去:“沈充跪谢郎君救命之恩!”
谢宏表面不动声色,心头却是一阵大喜。
成了。
他连忙伸手扶着沈充,不豫道:“沈公何出此言,你我忘年相交,便是友朋,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请公言说从建康败退的经过。”
沈充苦笑了一声。
“兵败之后,某带六千余部曲退往吴兴,追兵甚紧,最终只剩十几骑。”
沈充逃回吴兴之后,已经是无路可走了,
因为他在曾经奉王敦之命攻打过吴郡,杀了前任吴国内史张茂,张茂的夫人陆氏竟然悄悄召集了张茂的旧部,在半途准备截杀他。
这位大姐可是东晋少数以军功载入正史的女性人物,《晋书列女传》专门记了她如何帮助朝廷平叛的。
对了,她出身吴郡陆氏,乃是陆玩陆晔的本家女眷。
沈充听到张夫人要把他活捉了凌迟掉,居然吓得直接绕道逃命,结果被故将吴儒家诱骗到家中夹墙之中。
当时司马绍已经下来悬赏令,吴儒得意洋洋的说我今日得三千户侯了。
沈充这个时候才明白自己被吴儒骗了,一时之间心灰意冷,掏出谢宏给他的锦囊打开一看,顿时痛哭流涕。
“悔不听谢郎之言啊。”
谢宏给周光的锦囊里是遇凤擒之四个字。
他给沈充的锦囊里也是四个字。
遇吴而亡。
就在吴儒要杀他的时候,沈泰带着部曲冲了进来,一刀砍死了吴儒,又吩咐部曲直接灭了吴儒满门。
旋即沈泰毁了吴儒的面容,按照谢宏的吩咐,以吴儒的首级冒充沈充的,得了一个吴兴侯的爵位。
沈充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吴兴沈氏免为刑家全赖谢郎,从今往后,沈氏甘为郎君驱策。”
吴兴沈氏富甲天下,谢宏自己都有些激动了。
王敦为什么有资本造反?
吴兴沈氏至少给了提供了一半的资粮。
谢宏沉吟片刻,看着沈充道:“士居公日后有何打算?”
沈充精气神都差不多垮了,摇头道:“某已是个死人了,阿泰将为沈氏族长。”
说着他怀中摸出一枚极小的铜印递给了谢宏。
“谢郎,某知郎君志向,郎君志在天下,北伐乃是迟早的事,到时候需粮需盐,需人需铁,吴兴沈氏见此印无有不从。”
“充为老奴,愿为郎君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