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泽官舍。
谢鲲叫来谢尚,在院内后堂设了一席小宴,只父子二人对坐。
案上摆着四碟菜,莼菜,蒸藕,鹿肉脯,一大盘鲈鱼脍。
外加一壶米酒。
谢鲲竟然先给儿子斟了一樽酒,谢尚一时间受宠若惊。
旋即他又给自己斟酒,目光落在谢尚身上。
“阿坚长高了。”
看着俊美的儿子,谢鲲极为欣慰。
谢尚却似乎感受到阿父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汝兄征汝为户曹,可曾心生怨怼?”
一县的户曹,掌管着全县户籍登记,赋役征发、土地田亩核查。
东晋时期还需同步处理侨民白籍的相关户籍事务,乃是县署中事务最繁重的曹署。
一般来说,这样的浊吏,怎么可能让最亲近的族弟担任?
但偏偏谢宏却给了谢尚最累的位置。
谢尚有些诧异的看着谢鲲:“阿父为何这般说?”
谢鲲立刻笑了起来。
旋即他取出两份绢册递给了谢尚。
“此乃豫章的黄籍,田簿总册,汝且一观。”
谢尚不由得大吃一惊。
他是户曹,自然明白这两样东西的重要性。
当下南方州,郡,县三级行政单位记录人口,赋役的核心账册叫籍册。
因为是用黄纸装订的,所以叫黄籍。
黄籍,就是正式的法定户籍。
县的黄籍会详细登记每户的丁口,年龄,籍贯。
这是征发徭役,收取户调的核心依据。
而北方南渡的侨民则单独登记在白籍上。
白籍享受免赋役待遇。
流民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也是白籍。
除了黄籍,还有专门记录郡县田亩,租税的独立账册,被称为田簿。
田簿要和黄籍配套使用,这就是当下赋役征收的依据。
阿父把这两样东西让自己看是什么意思?
谢尚狐疑的接过绢册,然后从头到尾的翻了一遍。
东晋初年的豫章郡,共辖十六个县。
而寻阳郡,才四个县。
豫章郡不但是整个江州人口,赋税的第一大来源地,也是朝廷最稳定的江东后方。
比吴郡都稳。
因为朝廷对吴郡的掌控,远不如江州。
豫章郡不但支撑起了整个江州的军政运转,也是东晋长江中游最稳固的后方基地。
黄籍和田簿总册只记录了豫章郡下辖各县的户数,口数,田亩数,以及去岁赋税的征收数额。
谢尚看完之后,抬起头来问道:“阿父为何让我看这个?”
谢鲲喝了一口酒,缓缓说道。
“豫章去岁的户数为三万三千二百余,新增千六。”
“田租沿用旧制,丁男课田50亩收租4斛,丁女课田20亩,次丁男课田25亩,按对应比例减半输租。”
“户调亦如旧制,丁男作为户主,每年缴纳绢3匹,绵3斤,户主为丁女或次丁男的民户,户调减半征收。”
“去岁全郡年租总额约为二十万斛,纳绢总额约为七万八千匹,纳绵总额亦约八万斤。”
“一郡之地,便献约占朝廷赋税的十之其一。”
“汝,可能胜任户曹参军?”
谢尚直接如遭雷劈,僵住了。
户曹参军?
我?
一县之地,户曹叫户曹史。
一郡之地,户曹叫户曹掾。
但若是太守加了将军号,可以开军府,那么就叫户曹参军。
朝廷怎么可能给阿父加将军号,开军府?
户曹参军乃是带军号大郡的一种变体名称,需要朝廷认命,而不是太守自己征辟。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阿兄要取代阿父,出任豫章太守,且要带将军号,甚至……
开军府?
谢尚一时之间整个人都凌乱了。
难怪朝廷的诏令上,没有对阿兄的任何封赏。
以阿兄之功,若是三十岁左右,完全能出刺一州,领四征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可阿兄今年也才十七啊。
看着谢尚开始流汗,谢鲲缓缓道:“汝思量之,若不能胜任,便勿掣汝兄之肘。”
谢尚冷汗涔涔。
彭泽一县才多少户?
八百。
没错,整个寻阳郡都不超过两千五百户,只相当于豫章郡的十五分之一。
要他以一个八百户的户曹,直接变成差不多三万五千户的户曹参军,他能胜任吗?
谢尚似乎也明白了为何琅琊王氏,吴郡陆氏要把王彪之,陆纳送来给阿兄当掾属了。
谢鲲又道:“汝兄在江州收流民,目的昭然若揭,他要流民落籍,为流民计口授田,编户齐民,户曹乃是汝兄的重中之重。”
谢鲲心中震动不已。
“汝若愿当清谈名士,便随阿父回东山,清谈养望,若愿走叔兄之路,那便要深思熟虑,能否成为阿兄的助力。”
谢尚沉默不语。
良久,他伸手有些颤抖的端起酒樽,缓缓送到嘴边停顿了片刻,旋即一饮而尽。
离席,下拜。
“儿愿追随阿兄,九死不悔!”
谢鲲不由得有些出神。
他想起自己当年的挣扎,窘迫。
他何曾喜欢当名士啊?
为了家族,他不得不清谈终日,论老庄,论有无,论名教与自然。
那时他最在乎的事,便是把一句玄理辩明白。只有那样陈郡谢氏的名声才会随着他的名声越来越大而闻名天下。
他也做到了。
但陈郡谢氏乃是以儒传家啊。
他的父亲谢衡,乃是国子祭酒,洛阳太学的校长。
父亲继承汉朝传统,教的是孔孟儒家思想,但上层社会流行的是被儒家视为异端的老庄玄学。
因此,精通儒学的阿父在官场里便是个异类,所有人都敬而远之。
陈郡谢氏,有自己一个清谈名士就行了。
谢鲲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连忙端起酒樽饮了一口,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年轻时也是一个想做大事的人。
谢鲲让谢尚起身,然后谆谆道:“陈郡谢氏要在江左扎根,不能只靠汝阿兄一人,阿父准备辞官回会稽东山,教导族中子弟,等汝兄将来宰天下,不能只靠汝一人。”
谢尚怔了一怔。
看着儿子清亮的目光里有着一股子笃定,谢鲲忽然笑了。
“我儿将来,必为三公啊。”
谢尚顿时一阵赫然,慢慢脸都红了。
谢鲲自然不可能是笨蛋,朝廷方面没有对谢宏的封赏,当然不可能是忘了。
皇帝在等。
等什么?
等自己上表啊。
豫章太守这个位子,他要挪出来给谢宏。
但司马绍又不能直接下诏,把他调到其他地方去。
再说了,他原本是王敦的参军,虽然阻止过王敦谋反,被王敦所厌,但改变不了他曾是王敦掾属这件事。
司马氏可不仅仅只有一个司马绍。
晋室的宗王从来不是吃素的。
八王之乱怎么来的?
朝堂上,司马宗,司马羕权势不比王导弱,不会允许陈郡谢氏坐大。
皇帝也不会允许再出现一个琅琊王氏。
所以,陈郡谢氏要更上层楼,就必须懂进退。
他不退难道等谢宏退?
他如今唯一能为谢宏做的事,便是让出豫章太守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