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九九相重,故名重九。
宜登高望远,宴饮赋诗。
东晋可没有阴历阳历。
当下只有农历。
到了这天,谢宏终于体会到了顶级高门典计客的作用了。
王彬派了自己随身的老仆来帮谢宏打理琐事,效率高了十倍不止。
陈三也曾为戴氏典计,但戴氏如何跟琅琊王氏比?
这边纠结了半天都弄不明白的事情,到了人家嘴里只需要三言两语就变得井井有条。
这几日南昌城内可谓群贤毕至,盛况空前,但南北士族相互暗中较劲不算,这群狗屁名士还全都作息不标准。
有的彻夜高歌宴饮,有的早早就睡了,还有的想什么时候吃就吃,什么时候睡就睡。
问题来了。
既然是登山,那么出发时间如何统一?
谢宏总不能把那些高门名士全都喊起来出发吧?
王氏典计直接一句话就解决了谢宏的难题。
“郎君勿忧,仆来安排。”
老仆的安排就是不管那些喝多的睡觉的,谁想先走谁走,反正沿途安排好就行。
并且谁看谁顺眼,谁愿意跟谁一起,都由得名士们自己选择。
主打一个自由自在。
怕招待不周?
郎君你想多了,这些名士最喜欢无拘无束,散漫惯了的。
王氏典计这么一说,谢宏顿时豁然开朗。
是啊。
我这不是当局者迷了嘛。
对他们太好反而会招致这些人看轻。
那我就先走为敬。
于是他直接跟着第一批人出发了。
谢鲲这个主角自然要先行的,他陪着,温峤,郗鉴,庾亮,顾和,竺法潜,阮放等人各乘牛车一路缓行,出发前谢宏专门让桓温,王彪之,陆纳等人送上手绘的游宴手册。
这新颖的物件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这其实就是当初彭泽剧院开张前的折叠传单,先用黄纸糊成硬纸,再覆盖白色的鱼卵纸,用鹅毛笔绘出整个游玩路程,路上的各种补给点,休憩地,甚至茅厕都有标注,可谓是一目了然。
庾亮坐在车里,拿着手册翻了又翻,表情逐渐复杂。
其实他来豫章,一方面是心头羞愧,觉得误解了谢宏,所以愿意用颍川庾氏的名望来为陈郡谢氏撑场子。
另外一方面,未尝不是来看笑话的。
这种大型的游宴,方方面面都是考验。
陈郡谢氏不过是新出门户,哪里能跟高门比拟?到时候肯定漏洞频出,招人笑话。
但如今庾亮只剩下吃惊了。
震惊于来的名士如此之多,也震惊于谢氏子的调度能力。
千万不要小看了一次士族游宴,这其中方方面面就如同行军打仗,从小可见大啊。
就手上这个游宴手册,简直妙不可言。
上面不但绘出了方位,线路,还标注出来了景点。
哪里有平坦石台,哪里有茂林修竹,哪里有清泉流涧。
什么地方设了什么,小宴在哪里,主宴在哪里,哪里可以大家随意的散坐,那些地方可以静坐听泉,哪里地方可围坐论玄等等。
小小一张纸,不但令人一目了然,期待感还拉满了。
先行出发的牛车过了赣水,一路上可谓是浩浩荡荡,沿途每间隔十丈就有一位背嵬军士卒分列道路两边,如同雕像一动不动。
这下不仅是庾亮,郗鉴也被震惊到了。
自己这个未来女婿,未免强得有些可怕啊。
太全面了。
他是流民帅出身,自然一眼便看出来了背嵬军的士卒都是流民。
一个个虽说很是瘦弱,但养起来就是大汉,而且他们精气神十足,给人一种百战精锐的感觉。
郗鉴自己是做不出来骗人兵法这种事的,但郗愔不是谢宏的金兰兄弟吗?
戴氏子可学,我儿就学不得?
就这么办。
这一路往前,沿途每隔一里便有两个帷帐在路边,其中一个便是厕所,配有清水,香皂,香薰,婢女在一旁伺候。
另外一个则是撑开了帐门,人字帐下是一张用绢布盖着的长条高几。
上面有热气腾腾的茶水,还有冒着冷气的冰酥,蜜水,冰镇蛋黄奶。以及用冰镇过的时令水果,有五六种之多。
郗鉴早就听儿子郗愔碎碎念了一整年的冰酥,当下就直接吩咐停车。
“这便是冰酥?”
“这又是什么?”
同样的情形在庾亮,温峤身上上演。
这才刚才出城不到三五里地,谢氏子就搞出来了这么多新奇的花样?
但不尝不知道,庾亮仅仅是尝了一下冰酥,当场就麻了。
真的是冰,味道美妙极了,还如许多的种类花样。
即便是石崇,王恺之富,也不敢如此奢靡啊。
皇帝夏天也无冰可用,他庾亮也只能热得光着肚皮趴凉席啊。
蜜水庾亮经常喝,但冰镇蜜水他却是一年都难得喝到一次的。
那滋味……也就那样了。
王羲之就更震惊了。
他和王彪之同乘一辆牛车。
“阿虎,这是冰酥吗?”
王彪之难免得意:“没错,去岁在庐山刚遇凤至,他便请我们所有人吃了冰酥,我从没想过天下竟有如此美味之物。”
“嗯嗯嗯,好次好次,这又是什么?”
王羲之一边往嘴里塞冰酥,一边指着冰镇蛋黄奶问道。
王彪之却回答不上来,伸手拿起用茶杯装着的蛋黄奶尝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又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凤至果然没骗我,他原来真是一个美食家。
一行人哪里是来出游的,干脆就是来吃东西的。
谢宏专门吩咐谢良派了十多个士卒,骑马来回补充沿途帷帐内的茶点,争取做到人人有份。
多吃也不怕,他准备了很多。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到了逍遥山下。
众位名士各自在山下或者休憩,或者笑谈,或者干脆在车上对弈,等待后续其他人的到来。
温峤却对滑杆极为感兴趣,上去试了一下,不由得连连称赞。
这玩意儿好玩啊,两根竹子绑在一把古怪的椅子上,椅子也是用新竹做的,还有一股清香的味道。
下面还有脚蹬,两侧也有扶手,若是遇到太阳天还有遮阳帘。
人坐在上面属于半躺着,晃晃悠悠起起伏伏,飘逸之极,比牛车舒服多了。
士人登山就该坐这个嘛。
“哈哈,此物妙之极矣。”
郗鉴却对谢宏改良的木屐最满意了。
现在的木屐就是一块木头做的,下面有齿,穿在脚上其实十分别扭。
谢宏却把木屐从脚掌处锯断,用皮革和钉子连接,做成了活动的,下面的木齿也换成铁齿,更加防滑也更便捷。
“凤至,此物可推之军中,比布履革鞜还好,甚至可伤敌。”
谢宏笑道:“叔父若是喜欢,回去推广便是。”
郗鉴点了点头,温峤在一旁笑道:“此物便叫谢郎履若何?”
大家纷纷笑了起来,顾和又补了一句:“那这舆我看也叫谢郎舆吧。”
众位名士又是纷纷点头。
谢宏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算是谢灵运的祖宗了吧?
抢了灰孙子发明不算抢,都是陈郡谢氏嘛。
后续桓彝,阮孚等人也都陆续到了。
让谢宏万万没想到的是,陆玩来了。
他竟然跟王彬同乘一车。
他们后面还跟着一辆牛车,车上是两个女郎。
王丹虎可谓盛装出行,还特意装着很文静,但一双眼睛总是到处乱瞄。
另外一个女郎同样是盛装,但人家却是真文静,端坐车上甚至能保持一动不动,脸上覆着素纱面衣看不清脸。
谢宏终于明白陆玩为什么晚到了。
这位女郎一定便是陆少姜了。
我这是要完的节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