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彝,阮孚,毕卓几人东倒西歪,袒胸露乳。
但听庾亮念到这里的时候,也都纷纷把手中酒樽放了下来。
温峤,王彬,陆玩也从席上站了起来。
竺法潜原本坐得很端正,此刻忽然也起了身,跟着顾和朝着亭内走去。
陆始,陆纳,王彪之,羊贲等高门年轻士子更不必说,郗迈,纪友,贺隰等人眼中全是说不尽的情绪。
跟谢凤至同一个时代,何其幸又何其不幸啊。
幸运是因为可以与他同行。
不幸是因为所有人都将沦为他的垫脚石。
谢宏浑然不觉,继续写着。
庾亮又念道:“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这两句一出,众人便觉得赣水上的渔火,沙洲边的雁鸣都涌到了眼前。
庾亮继续念道:“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
他念到纤歌二字时,站在帷幕后面的宋祎跟歌舞团的歌姬们同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她们是最低贱的女奴,如今却能在郎君的诗文中青史留名。
且不是以奴的身份。
“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
写到这里谢宏顿了一下。
他原本要写的下一句是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可他想把这句删了。
还有那些不得志的词句,什么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牢骚,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等等都想全都略去了。
他年纪轻轻便为大郡之守,开府将军,不可能这个场合写这些的。
虽然这样删减完全破坏了原文的那种定调,但今日是游宴,是他娘的欢聚啊。
哪来的凄凉惆怅?
再说了,近百位名士云集,谁不得志?
也不该有那些不得志的哀叹。
但再想到永嘉之乱,朝廷偏安,这种情绪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表达?
我写的不是少年意气风发,是诸公的经历啊。
于是他直接照抄不误。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但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这两句要改啊。
“望长安于日下,目西山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
戴邈这个时候坐在谢鲲身侧,不由得点了点头,对旁边的谢裒轻声道:“凤至之志,已是昭然若揭了。”
不怪戴邈这么想,这一句放在当下完全就是司马绍那句举目见日,不见长安的另一种表述,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裒点了点头,却有些担心道:“毕竟年少,等成了婚,便不会再有那么多雄心壮志了。”
对于北伐,整个朝堂的态度就是消极的,即便是温峤这样的人都不例外。
陶侃,郗鉴这样的军头更是没有半点北伐之志。
因为他们看透了这个局势,北伐只能带给他们无尽的麻烦。
唯独颍川庾氏头铁,庾亮和庾翼前后几十年都在想北伐。
所以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复杂。
庾亮对于谢宏来说,算不上敌人,但也绝对不算朋友,甚至很多次庾亮都在针对谢宏。
但偏偏,他却又是最想北伐那个人。
这固然有庾亮的个人私心作祟,为了门第,但何尝又不是心怀天下呢?
谢宏继续往下写。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这两句他留了,因为这两句完全可以说是写给在座所有经历过永嘉之乱的老名士们的。
然后是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这两句他也留了,因为这是可以理解为给北伐留的念想嘛。
后续原文里出现的谢家宝树谢玄,陶渊明,谢灵运这些还没出生的人,自然也可以完全以现在或者以前相似的人替代。
“士稚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这两句他把孟尝改成了祖逖,把阮籍却留了下来。
阮孚和阮放听见阮籍的名字,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竟然端起酒樽朝谢宏遥遥举了举。
他们都是陈留阮氏的族人,阮籍是他们祖辈。
猖狂在当下可完全不是贬义,而是指阮籍不拘世俗礼法,豪放不羁的名士做派。
《晋书·阮籍传》里记载了阮籍经常独自驾车,但这家伙不走正路,任由马车随意行驶,直到无路可走的时候,又当众放声大哭,调转车头返回。
在谢宏看来,这特么就是个神经病。
“宏,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有志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周郎之长风。”
他把无路请缨改成有志请缨,南朝宋的宗悫改成了周瑜。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金谷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潘就是潘岳,陆就是陆机,《诗品》说陆才如海,潘才如江,用来夸赞陆机和潘岳的文才浩瀚如江海。
王彬转头看向了陆玩,心头一阵古怪。
谢凤至难道真的跟陆氏的情谊更深吗?
他几次提到了陆氏之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谢宏把笔搁在砚台上。
旋即转身,朝身后众人深深一揖。
半山亭中静了好几息。
温峤叹息道:“诸公皆因凤至此序留名青史矣。”
旋即他吩咐下去,刺史府出钱,要把谢宏这篇序文刻在石上,让其他名士知晓,后人瞻仰。
众人纷纷同意。
今天这样一场游宴,可谓是前无古人了。
至于说后面有没有来者,估计也大概是没有了。
又有什么人能如同谢凤至这般因缘际会,能把这样的一群名士聚在一起呢?
所有人都纷纷端起酒樽,朝谢宏抬手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所有人纷纷开口。
“谢郎,诗集何时能成?老夫要带回建康。”
“此序一出,天下无序矣。”
“此文可入太学。”
“骈文竟可这样写?华丽至极。”
王悦此刻心头是无比的遗憾。
阿父不来是莫大的损失啊。
天下风流,士族风度,尽在此地。
却唯独,缺了阿父这个天下士族的领袖啊。
而谢凤至将会成为下一个士族领袖吗?
拭目待之吧。
王羲之默默的走到一边,拿起笔来只觉得心头有一股澎湃之气。
他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太宁元年,暮秋之时,会于南昌之西,重九登高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王羲也为这次雅集写了一篇序文,后世称为《西山集后序》。
西山集后序同样记录了这场集会的盛况,只是文学影响力远不及谢宏的《西山集序》。但却是王羲之书法转折的关键作品,冠以行书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