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鲲痛骂谢宏的同时,王悦也直接去拜见叔父王彬。
他同样从白蛇当中看出来了谢宏的野心。
或者说,是那种改变天下的雄心。
另一个时空的王悦早夭,但具体的死亡时间历史上并没有确切的记载。
但谢宏改变了很多的命运。
沈充,谢鲲,郭璞,这些本该死去的人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当然,庾亮若是知道自己原本的命运,大概会直接嘎嘣一声抽过去。
一代权臣,如今不上不下,处处掣肘。
“长豫见过叔父。”
王彬正在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跟王悦略言了数语,放下笔问道:“深夜寻我何事?”
“侄愚钝,请叔父决疑。”
此时王丹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放下两杯泡茶,也不出去,就那么撑着下巴坐下来看着阿父与大兄。
如今她跟陆少姜已经成了闺中密友,晚上看白蛇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此刻眼睛还有些微微红肿。
王悦也不避她,直接朝着王彬禀明了心头的疑惑。
王彬听罢,轻轻点头道:“汝能想得这么深,想来门第不至于在汝手中没落,不错,谢凤至有虎变之心,其烈昭昭,虎变而兽扰,但如今他尚不足顺天应时啊,急了。”
同样的话,纪瞻也曾经对谢宏说过。
但纪瞻是对谢宏的期望,而王彬却是对谢宏的担忧。
大人虎变,其文炳也,出自《周易·革卦》。
意思是指身居高位的领袖级人物发起的变革如同猛虎换毛后斑纹瞬间变得耀眼夺目。
这种变化声势浩大,并且迅捷无比,而且成果所有人都能清晰看见,自带强大的威仪与影响力。
这也是开创大业的雄才具备的根本能力。
但谢凤至……
太过年轻,甚至不是身居高位。
王悦却道:“叔父,凤至行事天马行空,却无一错漏。”
王彬点头道:“这也是我并不是很担心他的原因,他出镇豫章,似乎别有用意。”
王悦沉默了起来。
他在权衡,能不能把谢凤至要在豫章搞特区说给王彬知晓。
目前知晓谢宏要在豫章建特区,行改革的人,不出五指之数。
皇帝,他父亲,他,温峤,谢鲲应该知晓。
余者或许能猜到谢宏要在豫章有所动作,但却并不知道谢宏真正要做的事。
王悦看着王丹虎道:“阿七,且去休憩。”
王丹虎正听得入神呢,见王悦驱赶自己,顿时撅起嘴来,但只能怏怏起身,意犹未尽的走了出去。
她对有关于谢宏的一切都有兴趣。
待到王丹虎离开,王悦这才轻轻对王彬道:“陛下已允凤至所请,要在豫章行变革之策,推行土断。”
王彬猛地一愣。
他是当下少有的能臣,刚正,务实,早先有军功在身,而且有底线,治政能力也很高,豫章甚至江州之所以能如此稳妥,他是有大功的。
此前他也是豫章太守,后来迁为江州刺史的。
倒霉就在于他是琅琊王氏的人,朝廷清算王敦,必然要罢王氏族人的官。
在听到土断两个字的时候,他一瞬间便明白了皇帝让温峤接替他,出刺江州的根本原因。
原来如此。
这是给谢凤至保驾护航来了。
想来以温太真在皇帝面前的地位,若不是出刺江州,必然为侍中啊。
“我知矣。”
王彬叹息一声,语气之中多有萧瑟。
若他依然在江州,也必然会坚定无比的支持谢宏的。
朝廷行土断之策,已经到了不得不为的程度了。
他若是皇帝,只怕比司马绍都急。
但不得不为和能不能为,是两回事啊。
天下税赋前三,豫章居二。
会稽郡为什么赋税天下居首?
那是因为经济基础极强,加上朝廷的定向榨取,还有士族利益绑定转嫁。
但豫章郡税赋偏高,有且只有一种根本原因。
那便是——本土士族力量薄弱。
当然这并非是唯一的因素。
豫章没有像吴郡那样有顾陆朱张直接垄断了地方话语权的顶级高门。本土的士族大多是次等郡姓,甚至是末等士族。
而且这些家族的势力分散,完全没有能力像三吴士族那样大规模隐匿户口,抗拒朝廷税赋清查。
最最根本,是无法通过政治特权,来获得免税免役的优待。
历史上东晋朝廷在豫章郡推行土断政策时,几乎没有遇到本土豪强的强力阻挠。
朝廷直接把大量南迁侨民编入了当地的黄籍,让他们和本土百姓一起承担全额赋役。
这等于是扩大了税基,推高了全郡的整体税赋总量。
而谢宏从赈济流民开始,就在做同样的事情。
琅琊王氏不缺庙堂之才,只可惜为家族计,他们又怎么可能全心全意为了司马氏?
这也是王悦最纠结的地方。
因为他看不懂,谢凤至到底为了什么。
陈郡谢氏也是士族,十年之内,必定会因为凤至位列顶级高门。
可凤至所行所做,却偏偏都在为了司马氏。
不对。
为了寒庶。
“汝在想什么?”
王彬见王悦发楞,不由得问道。
王悦轻轻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王彬神情一凝,旋即摇头而笑。
这句话出自儒家经典《礼记》的礼运大同篇。
王彬伸手从一旁取下一个册子,已经翻得有些残旧了。
正是谢氏三问。
“四书五经之说,如今除了迂腐老朽几无人再驳,穷则变,变则通,敬天保民,明德慎罚,发乎情,止乎礼,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大一统。”
“这便是他读五经所得。”
“阿豫,你所得者何?”
王悦顿时惊醒,冷汗都流了出来。
“凤至实乃庙堂之器啊。”王彬看着王悦:“汝妹若能嫁凤至,吾死亦瞑目了。”
王悦心头又是一阵苦笑。
除非王氏女做妾。
您到时候只怕会气死,无论如何也瞑不了目。
“叔父,我很担心,凤至会另定选才之制,若皇帝推行天下……”
王彬目光微微一闪。
自己这个侄儿,稳重有余,进取不足啊。
铺垫了这么多,才说出真正的心里话。
“汝惧何?皇帝废九品中正制?”
王悦低头:“侄不想失去凤至这个至交,亦不愿看他身败名裂。”
王彬不由得失笑:“汝且宽心,这天底下,便再无第二人如谢凤至怕死了。”
啊?
王悦都惊呆了。
凤至怕死?
他做的哪件事不是在行险?
谢宏要是在听墙角,一定会狠狠竖起大拇指。
老王头儿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