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了三寸,照在血池上,水面像一块蒙尘的铜镜,映不出星子。孙孝义还站在原地,脚底黏着一层干涸的血壳,鞋底和青石板之间发出细微的裂响。他没动,也不打算动。十根手指垂在身侧,裂口已经结痂,但一碰就渗血,像是冻裂的老树皮。胸口那股闷疼还在,一下下撞着肋骨,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剜。
祭台四周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岩壁滴落的声音。啪。又一声。节奏很慢,像是某种倒计时。
姚德邦就站在离他八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面朝祭台边缘。那人原本挺直的道袍后摆撕了一道口子,沾着黑灰和血渍。他站了有一阵了,从厉鬼王化烟入池开始,他就没再出声,也没靠近。他只是站着,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向孙孝义,也不是扑上来拼命。他猛地转身,右脚一蹬地面,整个人朝祭台东南角跃去。那一跳用了全力,脚尖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身子腾空而起,显然是想翻过矮栏,跳进下方的暗沟逃走。
他跑得干脆,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孙孝义眼睁睁看着他起跳,手臂却抬不起来。不是不想拦,是动不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被刚才那道“封魔天地符”抽干净了,连指尖都发麻。他只能站着,像根桩子,眼睁睁看着仇人要从眼皮底下溜走。
可就在姚德邦腾空到最高点,身体前倾、即将越栏的瞬间——
一道人影从祭台外沿掠了进来。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喝骂,只有一阵风压贴着地面扫过。林清轩到了。
她来得正好,卡在姚德邦腾空无法变向的那一瞬。她脚尖一点祭台边缘的凸石,整个人凌空拔高,比姚德邦跳得更快更急。她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拇指一顶,“噌”地一声,长剑出鞘半尺,寒光一闪,随即整把剑完全抽出。
她人在空中,腰身一拧,绕到了姚德邦身后。
姚德邦听见风声不对,想扭头,可身子悬空,根本没法调整。他只觉背后一股杀气逼近,本能地想蜷身躲避,可已经晚了。
林清轩手腕一送,剑尖笔直刺出,不偏不倚,正中姚德邦心口。
噗的一声,像是布袋被钉穿。剑尖从前胸透出,带出一串血珠,在月光下飞成一条细线。姚德邦整个人僵在半空,腾跃的势头戛然而止,像是一只被钉住翅膀的鸟,硬生生停在了离地三尺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胸前突出来的剑尖,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清轩落地,左脚轻点,右脚稳稳踩实,膝盖微曲卸力。她没抽剑,也没松手,就那么站着,右手持剑,剑身贯穿姚德邦胸口,两人呈一条直线,像是被串在一起的傀儡。
姚德邦的身体缓缓软了下来。
他双膝一弯,终于跪倒在祭台石板上,双手撑地,可撑不住,整个人仰面倒下,后脑“咚”地磕在青石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可视线死死盯着天空,像是不信自己就这么完了。
林清轩这才拔剑。
剑刃抽出时带出一股血箭,喷在她道袍前襟,溅开一片温热。她没擦,也没看,只是将剑收回鞘中,动作利落,像是收一件寻常工具。她站定,站在姚德邦倒下的位置旁边,右手仍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再无威胁。
祭台重归寂静。
只有风穿过岩缝的呜咽,还有远处暗沟里隐约的流水声。血从姚德邦胸口不断涌出,在身下漫开一小片,颜色比血池浅一些,带着泡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的胸口还有起伏,很微弱,但确实还在喘气。没死透。
孙孝义依旧站在原地。
他没走上前,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看着林清轩一剑穿心,看着姚德邦倒下,看着血从那人胸口流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笑,也没有哭,连眼神都没变。还是那样,黑沉沉的,像井底的水。
他只是站着。
手指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石板上,和姚德邦流出来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林清轩。
林清轩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她的眼神很冷,但也有一丝疲惫。刚才那一剑,耗的不只是力气,还有精神。她刚才在远处缓步走来,一路都在调息,就是为了这一刻能出得了手。
她做到了。
她没再看孙孝义,而是重新盯住地上的姚德邦,左手悄悄摸了下腰间符囊,确认还有备用符纸。她没放松警惕,哪怕这人已经被穿了心,她也不敢大意。江湖上活下来的,哪个不是留过一手?她不信姚德邦会这么简单就死。
姚德邦的嘴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可气管被血堵住,说不出来。他的右手抽搐了一下,想抬起来,可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眼睛还在动,眼球缓慢地转向孙孝义的方向,似乎想看他一眼。
孙孝义没回避。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塔。风吹得他道袍贴背,袖子猎猎作响。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左肩的布条渗着血,右掌焦黑一片,像是被雷火烧过。脸上也有擦伤,嘴角裂了口,结着暗红的痂。可他站得直,一点没晃。
他知道姚德邦想看他。
他也想看姚德邦。
十六年了。从枯井里爬出来那天起,他就等着这一天。不是等他死,是等他倒下,等他再也站不起来,等他跪在自己面前,像条狗一样断气。他不在乎怎么死,是被雷劈,还是被火烧,或者像现在这样,被人一剑穿心。
他只要他死。
可现在人倒了,他反而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太久了。太久的恨,久到恨本身成了习惯,成了呼吸的一部分。现在突然没了目标,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是站着。
林清轩也站着。
她没去看孙孝义,也没去补刀。她知道这一剑足够了。穿心之伤,神仙难救。她只是守在那里,像一尊门神,防止任何意外发生。她知道孙孝义需要这个时刻,需要亲眼看着仇人咽气,需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风大了些。
吹得祭台上的火把晃了晃,火星四溅。一支火把终于烧尽,啪地一声熄灭,留下一缕青烟往上飘。另一支还亮着,火光摇曳,照在姚德邦脸上,映出他扭曲的表情。他的眼睛还没闭,可光已经快没了。
孙孝义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脚,往前迈了一步。动作很慢,像是腿不听使唤。他又迈一步,再一步。十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在姚德邦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他。
姚德邦的眼珠动了动,似乎认出了他。嘴唇又张了张,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孙孝义没说话。
他蹲了下来,动作很稳,膝盖压着伤处也不皱一下眉头。他伸出手,不是打,也不是掐,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姚德邦额前的乱发。那人的头发已经花白,额头上有一道旧疤,是他七岁那年,除夕夜里,用柴刀砍出来的。
他记得那一刀。
他记得火光,记得哭声,记得母亲把他推进枯井时的手。他也记得姚德邦站在井边,笑着说:“别怕,一会儿就来接你。”
他现在接他来了。
他收回手,没再碰他。就那么蹲着,看着他。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姚德邦的脸。
林清轩站在五步外,手还按在剑柄上。她没上前,也没开口。她知道这是他们的事。她只是确保没人打扰,确保这一幕能完整结束。
姚德邦的呼吸越来越弱。
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了。血还在流,但慢了,像是快干涸的溪流。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可眼皮还在颤,像是在做噩梦。他的手指抽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孙孝义还蹲着。
他没碰他,也没喊他。他就那么看着,直到确认那人心跳全无。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骨头在响。他退后两步,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站定。
风停了。
火把也熄了最后一支。月光照满整个祭台,照在三个人身上: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一个还站着。血池静静的,像一块红漆地板。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嘎地一声,划破夜空。
孙孝义没回头。
林清轩也没动。她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可以放松了。但她手还是按在剑上,眼睛还盯着地上的尸体,生怕他诈尸。
孙孝义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裂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他没擦,就那么举着,让血滴下去。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和姚德邦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又斜了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