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货栈初成,年后便要通运。
王扬趁着年前的空闲,将货运线路上方方面面的人物请到品茗居,打声招呼。
一时间文武官吏济济一堂,其中像荆州禁防参军周猛(省禁防署署长)、安成戍戍将何南青、宜都郡司马杨福、南蛮校尉府麾下都督李涛等,都是王扬旧部。
茶烟袅袅间,不论官品职衔,都以坐在主位上的这位贵公子马首是瞻。
正谈时,外面喧声骤起,雅阁之外,有人喝止。然后便是砰的一声,大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银灰色锦服,外披银狐皮大氅的青年公子径直而入。
门外马勇等四名卫士拔刀要拦,走廊里那公子身后的一众扈从也各按兵刃,与马勇等人对峙,不过并没有随那公子闯入,只是堵在门口,虎视眈眈。
陈青珊立时站到王扬身侧。
何季与另外两名侍立部曲拔刀下堂,横在阶前;
座中杨福、周猛几个武将也齐齐起身,瞪视来人。
那人衣着华贵,神情疏朗,独自闯入堂中,面对前后刀光与满堂敌视,毫不在意,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将手中一柄白玉鞭往案上一搁,环顾四周,笑了笑,伸手往下一按:
“稍安勿躁,坐,都坐。”
李涛喝问道:
“你是什么人?”
那人不答,只望向主位:
“阁下可是王扬?”
周猛快步走到王扬身边,低声问:
“军司,要不要让禁防署的人进来?”
王扬摆摆手,神色沉静,看向那人:
“我是。”
那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书:
“久仰王公子大名,听说阁下是爱书之人,我这儿有卷书想出手,可惜天下人多,识货者少,不知阁下感不感兴趣?”
何季看向王扬,王扬点头。
何季收刀,上前接过,检查了一下后,转呈王扬。
王扬接过一看,书上不题书名,亦不著撰者。翻看正文,内有七篇,看了一会儿说道:
“这是冯商续司马迁书的《太史公》。《汉书·艺文志》录其七篇,有目无文,今世罕见,难得。”
那人眼眸一亮:
“好眼力!不过班彪《别录》记冯商受诏续《太史公》有十余篇,《艺文志》何以只著七篇?”
行家呀......
王扬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书上:
“班固《艺文志》于《春秋》二十三家后注‘省《太史公》四篇。’此即言冯商书。十余篇省去四篇,故余七篇。
《艺文志》出于《七略》,凡《艺文志》中言‘省’字,皆省《七略》中重出者,并著‘重’字。唯此只言‘省’不言‘重’,只因省去原因非以《七略》内重出,而是以与班固前录司马迁《太史公书》一百三十篇重。(即今本《史记》)
‘续’有二义,一是著后续史事;二是续补所阙之文。冯商受诏续书,盖兼此两义,四篇为补阙,七篇为续史。《七略》所著司马迁书一百三十篇,有十篇有目无书,此司马迁之原书,无他家补篇。至班固《艺文志》所录司马迁书,乃是集司马迁原书与他家续补,合并为一书,续补其中即包含冯商所续四篇。
《艺文志》录包含冯商所补四篇的司马迁书在前,录冯商《太史公》十一篇在后,于重复篇章省并,故只著冯书七篇,并云‘省《太史公》四篇’。”
那人眼中光芒愈亮,击掌叫道:
“好见地!好见地!”
王扬合上书卷:
“这书我要了,开个价。”
那人喜道:
“此卷在我手中数年,见阅者不知凡几。十成中有五成不能道其来历,能道来历之五成中有三成不能答我问。余下两成作答虽详,然皆卑之无甚高论。
唯阁下别裁卓见,识出人外。
好花当与识香者,明珠不投眼拙人。
不瞒阁下说,若阁下不识此书,我要回书转身便走,多少钱都不卖;但阁下既识得,我分文不取,只需阁下答我三问,我便将此书奉赠,如何?”
王扬一笑:
“请问。”
那人看着王扬,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审视:
“孔门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敢问阁下于四科之中,何者最长?何者最短?”
四科的问题庾于陵之前问过,不过庾于陵是从学术思辨角度发问,而此人则是问王扬对自己的评价。
看似简单说感受即可,实则刁钻藏陷阱。因为无论怎么答,都会落人话柄。
你说自己德行最长,好嘛,这是自居厚德,直接架在火上烤;
说德行最末?那不明摆着不修德吗?
文学第一,欸!这是文先于德!才有余而德不足啊!
政事第一,自夸为政,你有何政绩?
言语第一更完了,巧言令色鲜矣仁,果然德在后面啊!
总之无论怎么排,都免不了招黑。
是以此问一出,武将们还不觉有什么,文官们都觉棘手。
王扬啜了口茶,说道:
“才各有宜,器各有用。
参枢机,则政事见长;
说纵横,则言语为先;
论学术,则文学当用;
率风教,则德行为要。
扬才器有限,遇事随物而应,只各于其机论堪与不堪,何得定孰长孰短?”
文官闻此答,各自称妙。那人却不放过,立即驳道:
“子曰:‘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人各有偏,何得无短长?”
王扬应声对道:
“子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我都没有,何必有长短?”
那人愣住一下,随即展颜:
“答得好!”
众皆喝彩!
那人笑着靠在凭几上:
“久闻阁下有诗才,也不知真假。想向阁下买几首诗,敢问诗价多少?
贵了我便少要买;便宜我便多买。
只要写得合我意,千金也付;
不合意也无妨,聊以自遣,伴我清梦耳——”
堂中气氛顿时一变,这回不光文官听懂了,连武将也听懂了!这不是明晃晃的挑衅吗?关键还不是直接考你诗才,而是和上题一样,刁钻架你两头堵。本来张嘴问诗价就已无礼,你不管写得好不好,价定高了,便是自傲以高身价;定低了,又是自贬才学,为人所轻。
尤其这人刁钻之外还甚有心机,你想用诗才打脸?没门!纵你诗才再高,我开口说好了要买,你写得再好也是个卖诗的,供我取乐而已!
并且话说得看似疏狂,实则谨慎。不然万一王扬定下千金之价,不管什么颜面输赢的就是要让他割肉怎么办?千金就是六百多万。他再豪真能以千金买王扬之诗?所以他加了个限定语——“只要写得合我意”。不管你诗写得多好,都可以不合意,摆明了就是玩你,让你有诗才也没用武之地!
众人都为王扬捏了把汗,有几人直接呵斥这人无礼放肆。
此人理都不理,只笑看王扬,一副吃定王扬的样子。
王扬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问道:
“这是第二问吗?”
那人微笑说:
“不错,我这二问就是问诗价,王公子给个价吧!”
王扬略一思索,抬眸道:
“取纸笔。”
何季铺纸,小珊研墨。
那人以为王扬要以诗才争胜,笑道:
“公子不如先报价。”
王扬提笔落墨,如行云出岫,酣畅之意,已与刚穿越时王宴上的“不合时宜”迥然不同,写完放下笔道:
“价在纸上。”
何季拿着纸出示众人,上面是一首诗:
“半纸云烟不值钱,写来只合佐高眠。
若君一意千金换,先买人间四月天。”
那人见此,顿时一呆。
如果这人出的招是两头堵,那王扬直接无法选中!这诗妙就妙在凌波微步,想扣什么帽子都扣不上!你想说他自吹身价,对不起,人家开篇就说了‘半纸云烟不值钱’。你想黑他才贱,多买几首,可人家又说了,‘先买人间四月天’。买不成四月天就不能买王扬之诗,四月天岂有价乎?则王扬诗笔之价,又似在四月天之上!
偏生又不能定死,说难道你自认诗句比四月天还贵?因为四月天本无价格贵贱之说。则我诗亦非市贾可衡,金银可量。这一下就跳出自答诗价的陷阱,跃在云层之上。此是不置一辩,而高下凡俗自判。
更妙的是直接用此人言辞入诗,率意挥洒而意脉贯连,包括四月天的意象亦是从“高眠”中来——谁让你装比又是“千金付”又是“伴清梦”的?随手用你的词儿入诗打你脸,便如草木竹石,信手取之皆可为剑一样,才情之高,叫人不得不服气!既答了诗价,又回应了第一句“久闻阁下有诗才,也不知真假”,看的在场知文者掌声雷动,大呼痛快!
那人也跟着鼓掌,摇头笑道:
“四月天我是买不成,自不敢再问阁下诗价。”
众人见此人虽然刁钻,但也算落落大方,对他敌意都去了不少。
那人待众人静下来,扬声道:
“我这第三问最是简单,只要公子一个答复。”
他朝门外招了招手。
门外一名扈从双手捧着一卷画轴入于堂中,向王扬躬身一礼。
那人道:
“这是有人托我给阁下送的信。阁下读完,给个答复便是。”
话音一落,那卷轴便向下展开,说是信,但整张素白幅面上只有两个大字——
白痴。
众人脸色都变。有人厉声怒喝!有人拍案而起!卫士们则按刀待命,只待王扬一声令下便要将人拿下。
那人对周遭情形视而不见,始终含笑而坐,看着王扬。
王扬神色不变,微微歪头,带着一丝困惑,不疾不徐问道:
“此人写信,如何只写署名,不写内容?”
堂中先是一静,随即哄然大笑!
那人也跟着众人爽声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堂中笑定,那人喘了口气说:
“最后一个问题——”
杨福立即道:
“三问已过,书该留下了。”
那人笑道:
“书已经是王公子的了,我这最后一个问题是临时想问的,王公子可答可不答。”
王扬有些好奇:
“阁下想问什么?”
那人收了笑意,认真看向王扬:
“在下家中有一小妹,慧心玉质,才貌双绝,不知公子有意否?”
堂中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王扬亦笑:
“以阁下之刁钻,令妹想来不多相让。我还是知难而退吧。”
众人笑得更欢。
那人却不罢休:
“要不先见见?”
王扬笑道:
“不见了。免得又给我出三问。”
堂中笑声更浓!
那人似是不死心,追问道:
“真不见?”
王扬笑而不语。
那人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就带她走了,告辞。”
说完也不拖拉,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住,在一片笑声中转身看向王扬,微笑说:
“差点忘了介绍,在下姓谢,单名一个谖字,家中排行第一。舍妹也姓谢,家中排行第四。”
说完径直出门。
堂中笑声顿停。
王扬笑容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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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梁书·谢朏传》:“子谖,官至司徒右长史(三公府僚属次长,排位在国子博士前,总长是左长史,琅琊王氏王秀之常说“位至司徒左长史,可以知止足矣”),坐杀牛免官,卒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