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子时,重庆。
雪已经停了,但寒气更重。月光照在积雪的城墙上,泛着冷冽的银光。临江门的守军蜷缩在箭楼里烤火,谁也没注意到江面上那几艘没有灯火的小船。
李定国趴在船舷边,屏息凝神。他身后是五十名死士,个个黑衣蒙面,只露出锐利的眼睛。小船借着夜色和江流,悄无声息地靠岸。
岸上,一个守军士卒探出头来,打了三下火折子——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走。”李定国低声道。
众人鱼贯上岸。那个守军士卒是个年轻汉子,压低声音:“李将军,千户大人在城楼等候。半个时辰后换防,要快。”
城楼内,临江门千户王勇见到李定国,单膝跪地:“末将王勇,恭迎王师!”
“王千户请起。”李定国扶起他,“城中情况如何?”
“张献忠今夜在皇宫大宴将领,说是要‘鼓舞士气’,实则是监视诸将,防止有人投诚。”王勇快速说道,“老营兵半数在皇宫护卫,半数在四门轮值。临江门这一班,都是末将的心腹,可以信任。”
李定国点头:“按计划行事。你派人去联络城中义士,子时三刻,同时在八处粮仓纵火。火起之后,打开城门。”
“遵命!”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李定国站在城楼窗前,望着城中点点灯火。那是二十万百姓,在暴政下苦苦挣扎的二十万条性命。今夜过后,他们的命运将改变。
子时三刻,城东方向忽然窜起一道火光,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八处粮仓几乎同时起火,火光照亮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城中顿时大乱。
皇宫内,张献忠正举杯痛饮,闻报大惊:“怎么回事?”
“陛……陛下,粮仓……粮仓全着火了!”亲兵连滚爬爬进来。
“救火!快去救火!”张献忠摔碎酒杯,但随即意识到不对——八处粮仓同时起火,这绝非意外。
几乎同时,临江门方向传来喊杀声。城门缓缓打开,石阿豹率领的一万苗弩手如潮水般涌入。
“王师入城了!”
“降者不杀!”
喊声震天。那些被强征的新兵本就毫无战意,此刻见城门已破,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只有老营兵还在抵抗,但很快被分割包围。
李定国率死士直扑皇宫。沿途不断有义士加入,队伍越来越庞大。到皇宫外时,已汇聚了三千余人。
皇宫大门紧闭,城楼上箭如雨下。
“撞门!”李定国下令。
数十人抬着巨木,一下又一下撞击宫门。门内传来惊恐的喊叫——那是太监、宫女在逃窜。
就在这时,宫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个老太监颤巍巍站在门内:“四……四皇子,老奴……老奴给您开门。”
李定国认得他,是自幼照顾自己的陈公公。他心中一酸,但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
“陈公公,张献忠在何处?”
“在……在奉天殿,说要……要玉石俱焚。”
李定国瞳孔一缩,率军冲入。奉天殿前,最后五百老营兵负隅顽抗,但很快被歼灭。殿门紧闭,里面寂静无声。
“父皇,”李定国站在殿外,声音沉重,“降了吧。儿臣……儿臣保您性命。”
殿内传来张献忠的狂笑:“保我性命?朱炎会放过朕?刘文秀会放过朕?你这逆子……更不会!”话音未落,殿内忽然燃起大火——他放火自焚了。
火势迅速蔓延。李定国咬牙下令:“救火!”但为时已晚,整座奉天殿陷入火海。
火光映照着李定国复杂的表情。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西皇帝”,最终以这种方式落幕。也好,至少省了一场审判,少流一些血。
寅时初,重庆全城易主。杨震、刘文秀率主力入城时,城中大部分地区已恢复秩序。义士们组织百姓灭火、救治伤员、清点物资。
“将军,”王勇来报,“清点完毕。俘获敌军两万三千余人,其中大半是强征的新兵。老营兵顽抗者尽数歼灭,余者投降。我军伤亡……约三千。”
杨震点头:“立刻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告诉全城:从今日起,免赋三年,与民休息。凡被强征入伍者,发放路费,准其归乡。”
他又想起一事:“张献忠的族眷呢?”
“都在偏殿拘押。”王勇顿了顿,“还有……汪兆龄等文官,已自缚请降。”
“暂且收押,待朝廷发落。”杨震道,“记住,不得虐待。尤其是妇孺,要妥善安置。”
处理完军务,杨震登上残存的宫墙,望着晨曦中的重庆城。长江在城下奔流,两岸炊烟袅袅升起——那是百姓在生火做饭,是乱世中难得的烟火气。
八年了。从张献忠入川到今日,整整八年。川中百姓终于重见天日。
刘文秀走到他身边,同样感慨万千:“提督,我们……做到了。”
“是川中百姓做到了。”杨震望向城中那些忙碌的身影,“没有他们相助,我们打不下重庆。民心所向,才是真正的王师。”
十月初十,捷报传到南京。
朱炎正在格物院观看新式“颗粒火药”的量产演示。听到消息,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好……好。”
徐光启眼眶微红:“川中平定,大明去一心腹大患。此乃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但代价不小。”朱炎看着战报上的伤亡数字,“杨震部伤亡三千,城中百姓死伤逾万,粮仓烧毁大半……张献忠这一把火,烧掉的是川中元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传令:拨银五十万两、粮三十万石,速运川中,用于赈济和重建。另,擢杨震为‘川陕总督’,总揽川中军政;刘文秀加‘太子太保’,实授四川总兵;李定国授‘昭勇将军’,领重庆镇守使。”
周文柏一一记下,又请示:“张献忠族眷及降官如何处置?”
“妇孺无辜,安置在南京,给屋给田,严加看管但不得虐待。降官……”朱炎沉吟,“凡有血债者,依法审判;其余量才录用。记住,川中初定,宜宽不宜严。”
他顿了顿:“还有一事。令杨震在重庆设‘四川巡抚衙门’,即刻推行新政:清丈田亩,但赋税减半;招募流民垦荒,官府供种供粮;设‘劝农所’‘格物学堂’,推广新式农具、番薯种植。要让川中百姓尽快安定下来。”
王瑾提醒道:“国公,川中战乱多年,人口锐减。据探,全川如今不足三百万口,且多老弱妇孺。”
“那就从湖广、江西移民。”朱炎早有打算,“凡愿入川垦荒者,每人授田二十亩,免赋五年,官府提供路费、种子、农具。告诉百姓:川中地广人稀,只要肯干,就能过上好日子。”
他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从重庆向西移动,落在成都位置:“张献忠虽灭,但川西还有残部。令玄青道长继续活动,招抚为主,剿灭为辅。明年开春前,我要看到四川全境光复。”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寂静,朱炎独坐案前,提笔给杨震写亲笔信。信中除了嘉奖和指示,还有一句肺腑之言:
“川中八年血泪,今朝得雪。然死者已矣,生者何辜?望公施政,以宽厚为本,以民生为要。待来年春暖,巴蜀大地重现生机,方不负将士血战、百姓期盼。”
信送走后,他走出书房。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格外刺眼。这个冬天,大明终于收复了四川,但前路依然漫长。
清军还在江北虎视眈眈,江南士绅对新政阳奉阴违,海上强敌仍在觊觎,而朝廷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
“国公,”王莹走来,为他披上披风,“又在忧心国事?”
朱炎握住她的手:“莹儿,你说我们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值不值得,要看百姓怎么说。”王莹轻声道,“昨日我去慈幼堂,那些孩子如今能吃饱穿暖,还能读书识字。他们的父母,很多是逃难来的流民,如今在工坊做工,有了活路。这就是值得。”
是啊,这就是值得。朱炎望向远处街市,行人往来,商铺开张,虽在寒冬,却透着生机。新政的种子,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十月十五,重庆。
第一场赈济在城中八个粥厂同时开始。热气腾腾的米粥,让饥肠辘辘的百姓泪流满面。许多人家已经断粮数日,这一碗粥,救的是命。
李定国亲自在临江门粥厂施粥。他看到一个老妇带着两个孙儿,三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喝粥时狼吞虎咽。
“老人家,”他蹲下身,“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妇抹泪:“都没了……儿子被八大王拉去当兵,死在了江津。媳妇病死了,就剩我们祖孙三个……”
李定国心中刺痛。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暴政。胜利的荣耀背后,是无数破碎的家庭。
他转身对随从道:“记下这户,明日送米五斗、布一匹、银一两。另外,在城中设‘慈幼堂’,收容孤儿;设‘养老院’,安置孤老。钱从我的俸禄里出。”
“将军,这……”
“照办!”李定国斩钉截铁,“我李家欠川中百姓的,这辈子也还不清。能做一点,是一点。”
消息传开,城中百姓对这位“四皇子”的看法开始改变。有人仍记恨他是张献忠之子,但更多人看到他的诚意。
杨震得知后,对刘文秀道:“李定国此举,甚善。川中治理,需要这样懂民情、有担当的人。”
他召集众将,宣布下一步计划:“重庆已定,但川西未平。我意分兵两路:刘将军率忠义营西进,经内江、资阳,直取成都;我率主力南下,肃清泸州、宜宾,打通长江水道。李将军留守重庆,安抚地方,推行新政。”
刘文秀有些担忧:“提督,我军连续征战,需要休整。且粮草不继,恐难支撑两路进军。”
“所以不能急。”杨震道,“今冬以巩固为主,开春后再进军。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百姓过个好年。”他展开地图,“各州县要设官府,派官吏,恢复秩序。同时,从湖广运来的粮种、农具要尽快分发,让百姓准备春耕。”
他顿了顿:“还有一事。张献忠在川中八年,积存了不少金银财宝。我已令人清点,除留足军需、赈济之用外,其余全部封存,运往南京。朝廷如今处处用钱,这笔钱能解燃眉之急。”
众将领命。走出府衙时,雪又下了起来。但这一次,雪花落在重庆城的瓦檐上,不再显得凄冷,反而有种洗净尘埃的洁净。
而在城中的大街小巷,百姓们领到了过冬的粮食、棉衣,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孩子们在雪中嬉戏,商户重新开张,茶馆里有了说书人——讲的不再是战乱惨状,而是“王师入城”“四皇子反正”的新故事。
希望,就像这雪中的点点灯火,虽然微弱,却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十月二十,南京。
朱炎接到了杨震运来的第一批金银——整整五十万两。这是张献忠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如今重归朝廷。
“国公,”王瑾清点完毕,“这批银两,可解户部之困。但如何分配,还请明示。”
朱炎沉思片刻:“三十万两拨给兵部,用于制造军械、犒赏将士;十万两用于川中重建;五万两拨给格物院,继续研发;五万两留存备用。”
他想起一事:“番薯制糖制粉推广如何?”
“已有百家工坊开工。”王瑾呈上账册,“月产糖十万斤,粉三十万斤。除供应军需外,已开始投放市场。百姓用番薯换糖换粉,收入大增。不少州县反映,今冬逃荒者大减。”
“好。”朱炎点头,“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让百姓的劳作,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城方向,“明日大朝,我要奏请监国,明年开春,巡视江南,亲眼看一看新政成效。”
徐光启有些担忧:“国公,如今局势未稳,是否……”
“正因未稳,才要巡视。”朱炎道,“要让天下人看到,朝廷有信心,有决心。也让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吏知道,新政不是儿戏。”
他顿了顿:“另外,传令各省:今冬大修水利、道路,以工代赈。凡参与劳作者,除管饭外,日给银三分。我们要用这个冬天,为来年打下基础。”
窗外,又一场雪开始飘落。但这个冬天,与往年不同。川中已定,江南渐稳,新政的根基正在夯实。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清军可能在明春南下,内部反对势力仍在暗中涌动,财政依然紧张,百姓依然困苦——但至少,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终于拨正了航向,向着复兴的方向,艰难而坚定地前行。
朱炎推开窗,任雪花飘入书房。寒意凛冽,但他心中火热。
路还很长,但他已看到了曙光。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个国家,向着那道光,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