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崤山很老,额顶突出,发圆,鬓发浓重奇异,广额,秀眉,目直而朗,骨法清古!
这是格外典型的道貌!
然而老的仅仅是外貌,白崤山的身形,气场,丝毫没有老态!
在罗彬的认知中,白崤山是整个神霄山内最正直的一个人了,果然,徐彔和白纤回来之后,助他脱困!
“贫道白崤山,玉清峰主。”
白崤山抖了抖手中拂尘,放于臂弯中。
他目光炯炯有神,同罗显神,丝焉对视。
两人要行礼,他便伸出拂尘,道:“身份上,两位无需行礼,实力上,我等境界相仿,更无需多礼。”
随之,白崤山目光从茅有三和两个道尸身上扫过,他微微颔首,道:“不知前辈名讳,来自何方道场?”
这就更能看出白崤山的性格直爽,丝毫不做作虚伪。
他的身份,完全不需要和茅有三行礼。
阴神,真的高真人一级?
真阴神是那样,清灵之鬼却未必。
至强的真人,如同罗显神,完全可以硬悍清灵之鬼。
罗彬认为,白崤山一样能做到。
“我一游方先生,无山门传承,只有一师尊,一小道场,一弟子而已。不足挂齿。”茅有三面色不改,语气平静。
白崤山微微点头,视线这才落至罗彬身上。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见,恭喜罗先生了,如此年纪,如此境界,前途无量。”
罗彬稍稍抱拳:“峰主谬赞,恕在下心急,我想见白纤道长,徐彔先生,他们可在四御峰上?”
先前罗彬的话,因为白岘南等人对罗显神和丝焉的震惊而完全忽略。
此刻白崤山就面对面在眼前,罗彬眼中的急切没有丝毫隐藏,更有着一丝催促。
虽然这很无礼,但罗彬的确顾不得那么多了。
“呵呵,徐彔说和罗先生情同手足,果然不假,罗先生也切莫那么心急,他们夫妇俩不在四御峰,还能去什么地方?”白崤山脸上的笑容浓郁。
……
……
黑城寺,明妃殿。
徐彔的身体依旧保持着正常,没有丝毫腐烂的地方,甚至还能感受到微弱的呼吸。
四周的灯依旧在燃烧,这是黑城寺特有的续命手段。
首座神明被破坏。
这其实意味着,罗彬身上的印记消失了。
这还意味着,巨大的变数和凶险。
因为能除掉首座神明的存在,太过恐怖。
哪怕空安成了辛波,依旧无法对付。
正常来说,放弃罗彬,或者将徐彔扶正,或者再选首座,这都是没问题的。
因为上官星月在这里。
她是极度合适的日贝玉姆。
然而,徐彔的招式超出空安预料之外。
若副首座死,再加上副佛母失踪,这不仅仅会对黑罗刹产生打击,黑城寺内的其余神明会动摇,共振之下,还想选出一个有意志力成为首座的人,难上加难,养出新的首座神明,更几乎没有可能。
留给空安的选择便不多了。
其一,徐彔归魂入体,从副转正。
其二,将徐彔彻底养成神明,他,就是首座神明!
他附身之人,就可成为首座!
当然,还有其三,那就是罗彬出现。
在这之前,只要徐彔身体不死,都不会对黑城寺产生影响。
这时,殿门开了。
几个黑罗刹入内,手中捧着碗碟。
里边儿不再是心肺肠肚,而是外皮焦黄,油脂外溢的肉,奶酪,点心……
他们到了徐彔的身子前,那里有一张长桌。
将贡品放下后,几个黑罗刹念了一段经,便恭敬离开。
殿内格外的安静。
香烛在燃烧,萦绕。
房梁上,徐彔一整个“人”都蜷缩不动。
香,他没有吸。
已经很多天了。
具体多少天,他都数不清。
“杂种……”
“杂种……”
他口中本来一直在重复这两个字,忽地,声音戛然而止,他直勾勾盯着供桌上的吃食。
正常人的食物了?
“老子不上你的当……”
“老鼠蛇的,你自个儿吃吧,神明你爱当,你死了当,老子才不如你的愿!”
徐彔又骂骂咧咧了一句。
他身上的怨气,很浓。
怨气的来源,就是恨意,就是负面。
他太仇视空安了。
再加上符契的作用,使得他的魂愈发的浑厚,反而日益增强。
这时,殿门忽然开了。
三个女子,或是环抱着胳膊,或是捂着胸口,小碎步入内。
门又关闭。
她们很美,蕃地的人大部分肤色黝黑,她们白皙的就像是天山上的雪莲。
明眸皓齿,皮肤就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吹弹可破。
稚气未散,再加上轻薄的衣衫,简直是直击人灵魂深处!
三女到了长桌前,她们纷纷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面色虔诚地看着徐彔的身子,口中轻喃着藏语。
那纤细的腰身,臀腿间的弧度更为惊人。
房梁上,“徐彔”身子都微微一颤。
“拿这个考验老子?老子是那种人?”
“老子成婚了!”
“徐彔”闭上眼,他的身体缓缓“消融”,没入了房梁中。
“纤儿……罗先生……”
“快来啊……”
“小杂种搞我软肋……他妈的……我快不行了……”
话音很轻,于旁人来说,就像是房梁上的异响,而并非人言。
……
……
石厝城,郊外。
这里有许多海子,牧草丰美,夕阳的红,如血色一般浓稠。
一头野牦牛还在石头上摩擦着自己的角。
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胸口有个贯穿的大洞,血淌了一地。
旁侧还有牦牛群,显得躁动不安。
这时,那少年忽然缓缓直起身来。
他的眼中出现一抹迷惘。
通红的火烧云中,多了一抹霞光。
那霞光飞速蔓延,形成了祥瑞之兆。
野牦牛的动作僵住,一双铜铃大的眼睛,仿佛见鬼了一样。
牦牛群的躁动更大。
牛这种东西,本来智商就不低。
一个死人活了过来,自然会让它们慌张。
“黑城寺……”
“辛波空安……”
“我是……”
那少年口中喃喃低语。
他双目陡然瞪大,一幕幕记忆快速浮现在眼前。
有一个画面,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孩童,背对着他,正在走远。
不仅仅是这一个。
他被杀了太多次……
具体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
忽地,右侧一道身影迅速掠出!
少年惊慌起身,身体却格外虚弱,根本就站不稳。
那身影快速掠至他跟前。
其手中一根禅杖,其身上是朱红色的僧袍。
其伛偻的腰背,像是极其苍老。
少年的手腕,直接被拽住!
他双目圆睁,眼中格外不甘!
虽说眼前是个老僧,但谁还能找到他!?
除了那辛波空安,不会有别人!
辛波本来就可以直接转世夺舍,换一具身体,再正常不过!
“朱古,仁波切……”
老僧死死地攥着他手腕,颤巍巍的话音从其薄削口中传出。
少年身体猛地僵硬。
“我是达仁喇嘛寺,堪布仓央,我,错了,辛波在找你……跟我走!快!”
这老僧,赫然便是仓央喇嘛!
“他……就在附近!”
仓央喇嘛说的是藏话,格外急促,弹舌声更重。
……
大约两三里外,此地有大片牧民的房子,还有帐篷。
人群蜂拥而至,他们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贡品,一个个兴奋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在说话,话音重叠交错在一起,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还有人跪倒在地,不停地匍匐往里挤。
他们的正中央,赫然是空安!
当然,此刻他的身份,应该是朱古贡布。
达仁喇嘛寺的活佛!
空安不是随时都待在黑城寺,徐彔的事情他暂时安排后,就外出,继续寻找十七世仁波切。
他已经杀了仁波切二十余次,次数再多一些,仁波切醒来之后,就会陷入浑噩之中,想要恢复,会变得异常艰难。
然而,他到了这附近的时候,大量牧民居然认出他的身份,他总不能打伤牧民吧?一时间,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就走不掉!
天边的红霞中出现了祥瑞之兆!
空安瞳孔微微一缩。
忽地,他脖子上的佛珠,崩散一地!
那是仁波切骨头做成的嘎巴拉!
他每一次都能找到仁波切的关键!
甚至次次转世之身,他都会取下一块骨头,打磨成新的嘎巴拉。
仁波切,居然这么快就阻断了联系!?
谁在暗中出手相助!?
空安闭上了眼,是在慢慢地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