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在距离集团总部大约三公里处的一家连锁酒店门口停下。陈让选择这家酒店,不是因为它的设施有多好,而是因为它位置适中——既不会离集团太远导致通勤不便,也不会离公寓太近增加偶遇沈确的概率。他需要一个中立的空间,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领地,在那里他可以独自面对账本里的秘密,也可以重新整理他和沈确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情绪。
他办理了入住手续,拿到了一张房卡。房间在七楼,标准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间浴室。窗户面向城市的内街,看不到什么特别的风景,但采光还算不错。他将行李箱放在墙角,将笔记本电脑和账本放在书桌上,然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沉默了片刻,然后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在书桌前坐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酒店的WiFi,开始处理今天积压的工作邮件。鸿鹄资本的法务团队发来了投资协议的最新修订版本,他在邮件中逐条回复了修改意见。采购部的老王发来了明天与恒源材料总经理会面的议程确认,他回复了“收到”。李博士发来了技术团队本周的实验数据汇总,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回复了一句“数据不错,继续保持”。工作邮件一封接一封地处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填补搬出公寓后留下的心理空缺。
傍晚,他下楼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快餐店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回到房间,洗了一个澡。右手掌的伤口在淋浴时被他用保鲜膜仔细包裹了好几层,确保不会沾到水。洗完澡后,他换上新纱布,重新包扎好伤口,然后穿着浴袍坐在床边,看着书桌上那个账本,沉默了很久。
账本已经拿到好几天了,但他始终没有打开。不是因为没有时间,而是因为没有勇气。账本里记录的内容,可能会颠覆他对父亲的认知,可能会揭开一些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真相。他需要在一个心理上足够强大的状态下打开它,而不是在冷战和搬家的双重压力下仓促翻阅。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账本。账本的封面是棕色的硬纸板,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内层的灰色纸板。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是父亲用工整的钢笔字写下的目录——年份、月份、科目、页码,每一笔都写得一丝不苟,像是父亲这个人一样,严谨、沉默、不苟言笑。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上快速扫过。大部分内容都是农机厂日常的收支记录——原材料采购、设备维修、员工工资、产品销售,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异常。
但翻到账本的中后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从某一页开始,记录的内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日常的收支流水,而是一系列他看不懂的编号和金额。每一页只记录一条,编号以字母开头,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然后是金额,没有摘要,没有说明,没有任何解释性的文字。他翻到下一页,同样的格式,同样的编号规则,只是编号和金额不同。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发现这样的记录一共持续了十几页,时间跨度大约是半年,涉及的金额加起来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
他盯着那些编号和金额,沉默了很久。这些记录,显然不是农机厂的日常账目。它们是某种隐秘的、不能被公开的财务记录。父亲当年带回家的秘密,就藏在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编号和金额中。他需要找到解码的方式,才能读懂这些记录背后的真相。
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大脑在安静中整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酒店的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街道噪音。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吴峰发了一条信息:「账本我看了。里面有十几页加密记录,用的是字母加数字的编号系统。你能帮我找人破解吗?」
几分钟后,吴峰回复了:「把编号发给我,我找人看看。」
陈让翻开账本,将那十几页加密记录的编号一一拍照,通过加密聊天软件发给了吴峰。发完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酒店一周的第一夜,安静而漫长。账本里的秘密,像是一团缠绕的线团,他需要耐心地、一根一根地去解开。